周南山觀點：從蝴蝶谷落石災難談落石防治

2026年6月27日臺中和平區蝴蝶谷瀑布步道發生重大落石災難，造成四人罹難。陳文茜前助理、知名作家紀慧文也不幸列身其中。而前交通部長蔡堆則幸運逃過一劫。 很多人都歸責於領隊的判斷。其實一般登山團隊的領隊都是有經驗的，也知道雨後可能有危險，但之前遇到類似狀況都沒出事，心想運氣應該沒有這麼不好，乃率性而為。所以千萬別全信有經驗的領隊，因為他們的經驗從大自然風險的觀点看來只是九牛一毛，實在不足。由近年來層出不窮的山難，就可以證明：盡信領隊不如沒有領隊，至少不敢自大妄為。 落石難料 以筆者從事邊坡工程數十年之實務經驗，落石比土石流或其他邊坡滑動更難預防與整治。 土石流一定是發生在豪雨之後，而落石則防不勝防。它可能發生在地震當時，如花蓮大地震所引起的落石，有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完全不能躲避。雨後固然容易發生落石，如此次事件。但即使無風無雨無地震，也無法保證沒有落石發生（照片1、照片2）。 （照片1）北海岸公路掉下來的落石（作者提供） （照片2）基隆潮境公園路口因逆向波造成的落石災害（作者提供） 從統計分析來看，在山區公路遇到落石的機率遠遠大於核能電廠出事的機率萬倍以上。我們對於後者如臨大敵，憂心忡忡，卻對前者毫無警覺之心。 常在公路上看到小心落石四字，卻不知是應該快速通過呢？還是小心地謹慎地慢慢穿越。事實上小心落石四字只是公務單位的卸責工具而已。加速通過遇到狀況會來不及反應，減速又增加危險時間。停車或回頭又似小題大作，因不知是否真正有危險。所以的確不知所措。 我不建議經常組團去爬山。臺灣因為造山運動的關係，地質太年輕且變化多端，表層易風化，又多颱風豪雨及地震，是學我們這一行大地工程的最佳實驗場，卻不適合一般人拿生命做賭注。 約廿年前太魯閣公園管理處，曾邀我去考察落石，結果我們搭乘的公務車就被落石打中，幸而落石不太大才造成虛驚一場。執行公務也許只有認了，但來這裡玩的風險實在太高了啊！ 2009年我受邀參與景觀學會和太管處舉辦的峽谷經營管理國際工作坊，在太魯閣停留了一周。與會的國外地質專家對太魯閣的鬼斧神工至為讚嘆，但也對我們放任落石不處理並開放遊客進入九曲洞等危險地段感到不可思議。果然沒多久，九曲洞步道便被迫關閉。2024花蓮大地震更發生可怕的太魯閣大規模落石事件，迄今仍未能修復開園（照片3、照片4）。 （照片3）2024年花蓮大地震造成崩雲的現象（作者提供） （照片4）中橫公路震後太魯閣的慘況（作者提供） 落石的防治 落石的運動軌跡包括墜落（自由落體）、彈跳、滾動、滑動等模式及其組合，目前也有程式可以模擬運動軌跡並計算落石能量及速度。臺灣雖然落石嚴重，但政府不願花大錢整治，相關的研究也不多，也未能培養落石工程人才。 落石的防治工法可分為主動式及被動式二大類。主動式防護措施包括貼地加固工法（沿著坡面以鋼網包覆，並以岩釘錨固鋼網）及剝除工法（如敲除危石或刷坡）。 貼地加固工法由於能鎖住落石，防止落石從高位能轉為動能，是一種制敵於機先、防範於未然的工法，非常有效，且能配合植生，對景觀衝擊較小（照片5）。 （照片5）主動式防護工法，以鋼網貼地保護，並以土釘固定，最後再植生綠化。（作者提供） 被動式防護措施包括攔截工法（如防護牆、攔石網、攔石柵等）和庇護工法（如明隧道、防護棚等）（照片6）。歐美日多採用柔性攔石網，臺灣則偏好明隧道。 （照片6）被動式落石防護工法：採用防護牆、攔石網、攔石柵、明隧道等。（作者提供） 2024年的花蓮大地震證明了在太魯閣，只有多蓋明隧道才能夠在地震警報聲響起時，在第一時間躲入明隧道，成為救命的護身符。 1997年我們去奧地利和瑞士考察邊坡，可看到他們對落石防治的用心。經常公路暫停只為預防性的刷坡，花錢絕不手軟，只因人命關天。 歐洲有些山區會在落石區設置燈號（紅燈、黃燈、綠燈），若真有落石掉下，藉由sensor，會立即閃出紅燈，提醒駕駛者立即煞車。 可以不要半導體，卻不能長期生活在洪水、落石、土石流的陰影下 筆者就讀成大時，學校曾經舉辦過一場別開生面的辯論比賽。題目是：論本系對國家社會之貢獻最大。結果脫穎而出的是水利系隊，他們擊敗了高科技的電機系，也打倒了為往聖繼絕學的中文系隊，更遑論其他代表隊了。其理由很簡單：當洪水來襲時，一切民生經濟或文化科學活動全部泡湯！ 而這次還沒入境的颱風，卻引起北部和南部超大洪災，便可以證明水利和邊坡整治的重要性。 治山防災或許不像半導體或AI熱門，但卻是攸關民生最重要的科技。一般民眾可以不要半導體，卻不能長期生活在洪水、落石、土石流的陰影下。 臺灣其實不是沒錢，只是施政的重點沒放在防災（除了水災）上。 向政府建言： 編訂落石整治工法之設計、檢驗及施工規範。 編列足額預算，將落石／土石流防災列入重要施政計畫。 全面盤查公鐵路之潛在落石（及土石流）嚴重程度與改善經費，並盤點相關之產業鏈與人才庫。 將大型落石整治工程以統包方式發包，設計與施工合一，以利新技術之引進，可避免專利問題之困擾，並要求延長保固年限至十年以上。 呼籲政府重視治山防災的人才，寬列預算。不要只有在災害發生時才想到這些技師。 我已自工程顧問公司退休，但不得不為我們仍在第一線的土木、水利、大地、水保工程師說幾句話。大家辛苦了！ ​＊作者為台大土木系兼任教授、前中興工程顧問公司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