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司法尚有同理心，教育何時放過「萬能老師」？

近日臺灣高等法院115年度上易字第587號刑事判決引發社會深思：一名超商大夜班女店員因極度疲憊，漏結1杯75元的燕麥奶拿鐵，遭店長報警並被一審判刑，最終高院改判無罪，並在判決書中痛批雇主「將司法當成企業管理的威嚇工具」、「把管理漏洞的風險轉嫁給基層」。這不正是當前校園中，天天上演的「校事會議」所衍生調查制度的變形嗎？ 超商雇主不體恤「萬能店員」在過勞下的注意力渙散；同樣地，當今的教育體制，既要求教師要扮演好教學、輔導、管教、行政、親師溝通、班級經營的「萬能全才」，卻在教師因高壓、過勞或一時管教拿捏出現微小疏漏時，毫不留情地啟動大砲等級的調查體制。 儘管教育部宣稱已精進制度，將投訴改為「實名制」，並將未達解聘程度的案件「分流」進入考核會處理。但流弊至今，一線教師的處境完全沒有改善。所謂的「改良」，在實務上完美對應了超商案中所揭示的體制暴力： 實名制擋不住獵巫，行政資源淪為威嚇工具 高院批評超商店長將嚴肅的司法資源當作私人企業管理的恐嚇工具，手段與目的嚴重失衡。在校園中，雖然制度已修正為必須「實名投訴」以減少惡意黑函，但現實是只要敢具名，無論理由多麼雞毛蒜皮，學校因懼怕被扣上「包庇」或「行政不作為」的惡名，仍僅能選擇從寬認定、啟動調查。這無異於超商店長因1杯漏結帳的燕麥奶拿鐵就報警提告一樣，是嚴重的行政資源浪費與體制威嚇。 分流只是換個名目，過程一樣是精神凌虐 高院特別點出一審法院缺乏「審判者應具備的實踐智慧」，更引用認知心理學指出，店員熟練地製作咖啡屬於不需高度認知參與的「程序性記憶（肌肉記憶）」，但結帳卻需要大腦耗費能量的「執行功能」；因此，身體動作流暢並不等同於大腦認知清醒。 考核會或許能同理現場，但學校因深怕被主管機關退件，在恐懼下依然高度依賴「外聘調查員」，導致調查弊端依舊存在。更可悲的是，當案件送達教育局處，主管機關根本不看教學脈絡與教師的高壓極限，只管字面上有無「體罰」二字。這種逼得學校外包調查、只求政治正確的機械式公審，在精神上對基層老師的無情凌虐，與超商案一審的冤判如出一轍，同樣逼得老師心力交瘁。 體制卸責、基層承擔，摧毀教師的教育熱忱 店長自身涉嫌違反勞基法工時規定，卻在店員因過勞延遲將鮮食上架、導致馬鈴薯損壞時，獅子大開口索賠1萬5千元天價，並試圖用「業務侵占罪」以刑逼民。在校園中，不完善的支持系統、失衡的師生比，原本就是體制與政策應該檢討的風險。但現在，只要親師生關係一有摩擦，體制不是選擇當老師的後盾，而是直接祭出調查手段，將代價全部由一線教師獨自承擔。 【超商過勞案】與【校園審查體制】荒謬對照表 比較項目 超商大夜班漏結帳案 學校校事會議分流現狀 對基層的期待 期待員工成為應付五花八門服務的「萬能店員」。 期待教師成為兼顧教學、輔導、管教、行政、親師溝通、班級經營的「萬能老師」。 體制缺口 單人排班、忽視勞工體力極限。 師生比失衡、缺乏完善配套，卻要求教師承擔所有校園衝突風險。 管理者手段 因微小疏漏報警，更因馬鈴薯損壞天價索賠1萬5。高院痛批：將司法資源當作「以刑逼民」的威嚇工具。 因親師溝通落差，校方懼怕包庇惡名，動輒啟動校事或分流調查，將行政程序變成「行政獵巫」的懲罰手段。 審查者的盲點 一審法院流於有罪推定，僅憑「做咖啡動作流暢（肌肉記憶）」就認定大腦清醒；高院痛批其缺乏實踐智慧，忽視過勞導致的記憶斷層。 學校恐懼被退件，高度依賴外聘調查員；主管機關只在字面審查「有無體罰」。 最終體制暴力 將國家嚴肅的司法資源，當作私人企業管理的威嚇工具。 將疊床架屋的行政審查程序，變成威嚇與羞辱基層教師的獵巫體制。 基層的無奈 員工在監視器前舉手投足、戰戰兢兢，只求自保。 摧毀教師的教育熱忱，逼得熱血教師噤聲退縮，換來冷漠的校園。 長此以往，那些最投入、最想拉孩子一把的熱血老師，往往成為被體制公審的第一線受害者。為了在制度中活下去，教師們只能收起熱忱、噤聲退縮，將原本該傾注在孩子身上的心力，轉化為應付體制的冷漠自保。這種對人性的消磨，正在一點一滴摧毀台灣教育最珍貴的靈魂。 司法尚且知道不要讓冰冷的法條凌駕於對人性的同理之上，更痛斥雇主濫用武器。那麼，本該是最具包容與溫度的教育界呢？請別再用疊床架屋的調查程序去凌虐教師，還給校園一個容許合理管教與人性疏漏的空間。 ＊作者為國小教師、南投県教育產業工會副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