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的國會山莊從不缺聯盟,卻極度短缺友誼。每一次握手都有價碼,每一場合影都有選區,每一句「我親愛的朋友」,背後往往站著顧問與攝影機。 然而,約翰・馬侃(John S. McCain III)、喬・李伯曼(Joe Lieberman)與林賽・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卻在這座把忠誠折算成籌碼的城池裡,維持一段跨越黨籍、信仰與地域的情誼。他們被稱為「三劍客」(Three Amigos),若用台灣市井的幽默,也可叫作「薯條三兄弟」:外表金黃、言論辛辣,外交主張鹹得嗆辣,卻餘味難忘。 馬侃於2018年離世,李伯曼於2024年辭世,格雷厄姆則在2026年7月猝然謝幕。格雷厄姆去世前才剛結束基輔行程,仍在推動對俄制裁與烏克蘭防空援助;醫學調查顯示其死於主動脈剝離,並無外國暗殺證據。「三劍客」的最後一位終於離席,一段橫跨九一一、伊拉克戰爭與川普時代的傳奇,亦寫下句點。 但傳奇從不只屬於人物,隨著「三劍客」傳奇結束的,是美國如何在戰爭、黨爭與民粹浪潮中耗損領導世界的信心。 馬侃、格雷厄姆、李伯曼(美聯社) 裴卓斯替友誼取了一個名字 馬侃與李伯曼早在1980年代末便於參議院相識,格雷厄姆於2003年加入。九一一事件後,三人逐漸成為訪問伊拉克與阿富汗的國會固定班底,也是布希政府伊拉克增兵戰略的堅定支持者。 一次戰區訪問期間,時任美軍四星上將的大衛・裴卓斯(David Petraeus)見三人再度同行,開始以「三劍客」(Three Amigos)稱呼這個形影不離的組合。李伯曼後來回憶,裴卓斯當時大意是說:「三劍客又來了,歡迎!」隨後還與三位參議員合影,並題寫「致三劍客」(To the three amigos.)。一個原本流傳於戰區行程中的軍中玩笑,從此成為國會山莊一段跨黨派友誼的歷史名字。 事實上,裴卓斯只是替友誼命名。真正孕育它的,是共同度過的航程、風險與時間。李伯曼說,真正認識同僚,不是在議場投票,而是在飛機上的長談與爭論。演說可以修飾,表決可以計算,卻很少有人能在死亡風險下始終扮演另一個人。 靈魂、良知與火焰 馬侃出身軍人世家,是越戰戰俘,也是三人的精神核心。他相信榮譽比勝負重要,也相信美國力量若沒有道德理想,便只剩帝國強權。李伯曼曾是民主黨副總統候選人,後來成為無黨籍參議員;他像暴風雨中不喧嘩的船錨。 三人之中,格雷厄姆堪稱是火焰。他敏捷、尖銳、詼諧,也最懂權力如何運作。他可以在鏡頭前猛烈攻擊對手,回到會議室後又與對方協商,也能把瀕死法案重新拉回議程。 若說馬侃是靈魂,李伯曼是良知,格雷厄姆便是火焰。三人黨籍不同、信仰各異,卻成為摯友。李伯曼稱這是一件「非常美國」的事:不是每個人都變得如出一轍,而是「個別差異」從未被視為背叛。 一個沒有招牌的外交部 三劍客不只是結伴出訪的朋友,更像國會山莊裡一個沒有招牌、沒有編制,卻能穿透白宮、五角大廈與盟邦首都的非正式外交部。 馬侃提供道德權威,李伯曼提供跨黨正當性,格雷厄姆提供進入權力核心的通行證。三人以議員身分旅行,以朋友關係協商,再以國會權力替信念尋找預算。他們的足跡遍及伊拉克、阿富汗、喬治亞、烏克蘭、以色列與中東,幾乎構成一張冷戰後美國干預主義的行軍地圖。 然而,私人信任一旦迅速轉化為公共權力,既可能突破官僚惰性,也可能繞過必要審慎。三人看見孤立主義的怯懦,卻未必總能看清干預主義的傲慢;明白袖手旁觀可能有罪,卻有時低估帶著善意闖入別人的歷史,也會製造另一種罪愆。 台灣:守望的前線 台灣不是三人偶爾經過的一站,而是其國際主義信念的試金石。 馬侃長期主張美國應依《台灣關係法》提供防禦性武器,不應為換取北京合作而犧牲台灣安全。2015年,他敦促歐巴馬政府勿再延宕對台軍售;翌年又以參議院軍事委員會主席身分率團訪台。 李伯曼爭取的,則是台灣的國際人格與經濟空間。他早在1992年便支持台灣參與聯合國,後來加入參議院台灣連線,也主張台美洽簽自由貿易協定。 格雷厄姆承接的,則是安全制度化。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他率跨黨派代表團訪台;同年與民主黨參議員梅南德茲(Robert Menendez)提出《台灣政策法案》,試圖擴大安全援助、軍事合作與制裁工具。法案雖未以原貌通過,卻獲參院外委會17比5支持。 三人各有側重:馬侃強調軍售與威懾,李伯曼著重國際尊嚴與經貿正常化,格雷厄姆則試圖把台灣安全提升為印太戰略的制度支柱。他們真正的影響,不只是哪次訪台、哪批武器,而是把「支持台灣」從行政部門的選項,轉化為國會跨黨派的政策慣性。 但朋友從來不等於保險公司。把美國視為永久保單,是弱國最危險的浪漫;把美國支持轉化為國防改革、社會韌性與政治共識,才是台灣真正的成年禮。 國際主義的光與陰影 三劍客的共同信念,可稱作「武裝國際主義」:美國安全不能只守在國境線上,盟友命運與自身利益相連;獨裁者若不付出代價,就會把克制誤認為軟弱;外交、同盟、制裁與必要時的軍事力量,都是維持秩序的工具。 這套信念曾促使美國介入波士尼亞、鞏固北約東翼,也使三人較早看見俄羅斯威脅。台灣得到他們長期支持,也因三人不把台海視為地方衝突,而視為民主秩序能否承受威權擴張的前線。 然而,同一套思想也把美國帶入伊拉克與阿富汗的漫長黑夜。三劍客相信邪惡不能總靠祈禱消失,這一點未必錯;但他們有時錯誤地相信,美國飛彈可以替別人建造民主。巴格達沒有因海珊倒台立即出現自由,喀布爾也沒有因二十年戰爭永遠擺脫塔利班。 這是三劍客政治遺緒最深的歷史弔詭:他們看見退縮的代價,卻低估自信過度的成本;代表國際主義的勇敢,也背負其傲慢。成熟的歷史不急著塑造聖徒,也不草率審判;既照見勇氣與盲點,也記錄善意造成的意外廢墟。 格雷厄姆、馬侃、李伯曼 (取自Getty Images) 傳奇落幕之後 然而,三人晚年的政治道路終究分岔。馬侃與川普公開決裂;李伯曼離開參議院後,仍試圖替中間派保存協商空間;格雷厄姆則由川普最尖銳的批評者,轉為其可靠盟友。馬侃寧可站在權力之外維持尊嚴,格雷厄姆選擇留在權力旁邊承受污名。前者像紀念碑,後者像橋;紀念碑比較潔白,橋卻必須承受泥濘、重量與往來車輛的踐踏。 然而,他們的私交並未因此瓦解。他們證明,友誼不是永遠同意,而是在「不再同意」時,仍不急著否認對方的善意與人格。 馬侃留給兩位摯友最深的一課,也許不是如何贏得戰爭,而是如何接受失敗。2008年總統大選落敗之夜,他承認歐巴馬將成為美國總統,也會成為他的總統。他沒有把個人挫敗改寫成國家陰謀,因為他相信民主國家必須繼續。豁達不是假裝不痛,而是在最痛時,仍不讓自己的傷口成為別人的災難。 齊景公登臨牛山,望江山流淚,哀嘆終究不能長久占有。晏子卻笑道:若太公、桓公可以永遠守住江山,又怎麼會輪到今日之君?權勢最深的迷夢,是把暫時誤認為永久;人生最大的豁達,是明白所有席位都是借來的,所有掌聲都有散場時刻。 裴卓斯只是替三人取了一個名字。真正使「Three Amigos」成為傳奇的,不是那張題字照片,也不只是他們走過多少戰區,而是三人以數十年人生證明:政治可以建立在共同承擔之上,而不只建立在共同仇恨之上。 從前,三名參議員在軍機與戰區風險中理解彼此;如今,政治人物卻在短影音與演算法裡製造敵人。制度仍在運作,人心卻已退出民主。 這也是三劍客留給台灣最值得珍惜的遺產: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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