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外省二代」來研究外省人,筆者首先要面臨的挑戰是,既是「自我」又是「他者」的困境。為了走出困境,「反身性」的提問與自我分析是必要的過程。在「反身性」(réflexivité)的多義性概念中,法文的前綴詞「ré-」與英文的「re」用法相同,總是以各種方式由「主體」的我,向「客體」的我進行反思,此時主體反觀自身的行動,進行批判性的分析。

筆者生於台灣台北,長於眷村,父親來自廣東,母親來自湖南。母親的第一個兒子在抗日戰爭中因營養不良夭折。大哥生於1946年,隨父母來台。二哥生於1948年,因「1949大撤退」十萬火急,父親隨軍無法回鄉,不得已把他留在老家由祖母帶大。從此,父親再也沒有回老家探親,也沒見過二哥。我問他何以不返鄉,他說,他曾在家鄉當過警察局長,剿共期間與共產黨結了冤仇,擔心回去會遇到無法預測的結果,所以再未踏上故鄉一步。晚年,為了彌補心中遺憾,時不時地寄錢給二哥,2002年在台灣度過大半生的父親以90歲高齡過世,我們兄弟也都未回到父親的故鄉。這便是我家族記憶的一部分。

身為外省二代研究外省人,一開始便深感尺度拿捏的困難。要從自身認同與家族、國族記憶中抽離出來,從旁觀者的角度去分析族群衝突等問題,對研究與寫作都是一項長期的挑戰。起初,並未發現自己對某些族群議題的看法,已經受到個人主觀感受的糾纏,幸好我的法國指導教授也是台灣問題研究的學者傅敏雅女士(Samia Ferhat)在我的寫作中即時提醒。但偶爾的提醒仍無法擺脫長久以來的成見,主觀的感受與看法總是如影隨形地介入我的詮釋。

經歷五年的閱讀與研究,特別是對台灣歷史重新的認識,如今之「我」已不再是過去的「我」,對許多問題的看法也產生轉變。嚴格說,要與「過去的我」保持恰當的距離,完全做到「反身性」的思辨並非易事。想做到完全不受情緒干擾的分析,仍需要在過程中不斷地內省,正如中研院學者蕭阿勤所言:「清楚記錄自我認同的轉化,是一種需要反身性思考的工作,即使是政治與文化的精英,可以清楚記錄自己這種心路歷程的也相當罕見(2007:157)。」

開始閱讀相關史料及訪談後,我發現一些過去沒有意識到的問題。首先是長期以來對台灣史及228事件的忽視。其次,在訪談第一代本省女性配偶之後,更驚覺自己對第一代本省人的成長歷程,以及從殖民末期到戰後的台灣史相當無知。對於一個在台灣住了近七十年的我來說,這些發現可說顛覆了我長期對周遭世界的認識。更令我意外的是,在訪談了第一代外省人之後,發現自以為熟悉的外省世界竟與實際差異如此巨大!

這些發現,使我在與第一代、第二代夫妻訪談後的幾個月陷入了茫然。我研究之初所預設的假定與問題意識,都被訪談所得的訊息徹底摧毀,我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走出困境繼續研究。面對這種窘境,我突然察覺,若不改變自己觀看世界的方式,不經過先摧毀再重建的過程,就難以客觀面對我要思考的問題。

最後要強調的是,作為一個外省人的研究者,我必須在本書迴避以個人的生命經驗提出我的詮釋,而是從受訪者的角度,以同理心置身其中解釋他們的想法、感覺與心態。此外,我必須承認,由於我的外省人身分,對於訪談的安排與進行都是一項有利的條件。若我不是外省人,很可能被拒絕訪談;若我不是外省人,無法體會受訪者某些集體記憶與共同感受,缺乏這種互動在訪談時就不會獲得他們高度的信任,願意暢所欲言他們此生從未與外人分享的敏感內容與塵封往事;若我不是外省「第二代」,我就無法體會「第一代」與「第三代」外省人的想法。

筆者受到德國物理學家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測不準原理」的啟發,將它應用在社會學田野研究:觀察者與被觀察者、訪談者與受訪者之間的關係可能影響到受訪者的自由意志。受訪者作為被研究的對象,在心理層面上很難不對研究者產生防備與警覺。在此情形下,若受訪者對訪談者的政治立場或意識形態稍有疑慮,在現今意識形態對立的台灣社會,不同身分與立場的研究者所能聽到或得到的研究材料可能差異極大。也因此,敘事內容的豐富與否,反映了訪談者與受訪者的互動與信任關係。正因如此,作為一個訪談者/研究者/外來者,筆者必須開門見山地表明自己的族群身分,強調自己作為族群關係的研究者,期待聽到不同的聲音。

《記憶的世代:台灣三代外省人的通婚與認同》書封

*作者傅思台,軍旅生涯前後20年,1994年棄軍從商,先後任台灣銳寶企業有限公司負責人、寧波瑞可電機有限公司董事長。2022年取得法國社會科學高等學院社會學博士學位(EHESS)。2023年獲邀中央研究院社會所訪問學人。本文選自作者著作《記憶的世代:台灣三代外省人的通婚與認同》(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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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來源:PR Times
  • 分類:調查
  • 原文日期1946年 / 194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