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錦鍾觀點：川普重啟對伊朗戰爭，正在賠上美國大局？

近日，美國與伊朗衝突再度升高，互控對方違反6月中旬簽署的停戰備忘錄。美軍連續空襲伊朗並恢復封鎖進出伊朗港口的海上交通，川普更致函國會重啟伊朗戰爭，並宣布將向通行荷莫茲海峽的外國船舶收取相當於貨物價值20%的安全費用。德黑蘭則以飛彈、無人機攻擊美軍基地、海灣國家及商船等強勢回應，續將荷莫茲海峽作為人質。

從目前局勢觀察，川普加大軍事施壓的結果不是伊朗單方面屈服妥協，反而導致布蘭特原油價格暴漲將近10%，創下 2020年以來最大單日漲幅，全球股市也劇烈動盪。川普政府既想徹底摧毀伊朗核能力、削弱其飛彈與無人機戰力，又想迫使德黑蘭讓步，維持荷莫茲海峽暢通、壓低油價，同時避免長期作戰。

這些目標複雜且高度捆綁，需要極為細膩的全盤戰略規劃與軍事、外交等部署；而川普未根據對美國戰略利益的重要性進行目標排序，在對伊朗作戰過程中更出現誤判，導致各項戰略操作彼此抵銷。

川普嚴重低估伊朗三項能力 第一項誤判是低估伊朗政權及軍事韌性，美軍空襲雖斬首德黑蘭當局最高領導人，但其政權並未崩潰，目前看來至少可維持表面上的穩定運作。此外，縱使美軍接連重創伊朗軍事及民生設施，且以海上封鎖試圖迫使伊朗妥協，但伊朗至今仍持續保有飛彈、無人機等軍事反擊能力，如此便能不斷墊高華府投入戰爭的風險與成本。換言之，川普原先預想的「速戰速決」，在伊朗「生存即是勝利」的堅決抵抗下，徹底破滅。

第二項誤判是低估伊朗保有發展核武條件，甚至進一步擁核的決心。美方強力軍事打擊雖可摧毀相關硬體設施，卻難以消除伊朗已掌握的核技術。而外界至今無法完整確認伊朗殘存高濃縮鈾數量、所處位置與實質狀態，地下核設施受損程度也有待查明，加上CNN引述衛星影像披露，伊朗似乎正在重建核設施，在在顯示允諾不發展核武換取美方解除制裁，或許只是德黑蘭的緩兵之計，其最終目標仍是擁核自重。

第三項誤判是低估伊朗對荷莫茲海峽的影響力，伊朗未必能徹底封鎖海峽，或全面攔阻商船通過，但只要運用岸置飛彈、水雷、快艇與無人機等低成本武器裝備，針對航經海峽的商船進行突發性、隨機式攻擊，即足以提高航運保險、能源價格與全球供應鏈成本，進而對川普政府施加壓力。由此可見，緊抓全球能源咽喉，提高荷莫茲海峽的自由航行代價，是當前伊朗最有效、損益比最高的反制手段，因此不會輕易讓步。

草率協議埋下新一輪衝突 川普政府為了緊急止血，6月中旬與伊朗簽署一份雙方都能各自宣稱勝利的停戰備忘錄；然而，針對最關鍵的荷莫茲海峽議題，卻刻意保持模糊，徒生更多爭議。備忘錄第5條只要求伊朗「盡最大努力」安排商船安全通行，並與阿曼討論未來海峽管理；德黑蘭即據此主張，美國已間接承認伊朗對海峽管轄權。由於停戰備忘錄沒有界定管理權、收費權、執法範圍、違約責任與監督機制，等同預埋下一輪衝突的導火線。

更諷刺的是，川普宣布要向通行船舶收取20%「保護費」，白宮至今未說明費用如何計算與執行，包括：船舶是否須在進入海峽前付款？是否與美軍護航綁定？拒絕付款又會面臨什麼後果？一切成謎。而任何涉及海峽通行的收費制度都須協調航運、保險、銀行與港口機關，絕非美方口頭宣布後，即可立即運作。

此外，以一艘裝載200萬桶原油、每桶80美元的超大型油輪計算，單次通行費可達3200萬美元，成本終將轉嫁給煉油商與消費者，恐怕將與封鎖海峽所造成的通膨效果不相上下。而美國原以維護自由航行為由反對伊朗收取服務費，如今卻同樣以安全為名收費，立場不僅前後矛盾，也將削弱美國維護公共航道的正當性及全球領導地位。

戰爭正在反噬美國自己 美伊戰爭也已成為川普的國內政治危機，尤其是在共和黨占國會多數下，美國參議院6月仍通過決議案，試圖阻止川普未經國會授權的對伊朗軍事行動，顯示國會反彈已跨越黨派。而隨著川普重啟對伊朗作戰，恐將持續推升美國民眾生活成本，進一步衝擊11月期中選舉選情，預期更多共和黨議員可能為保住席次，選擇與白宮切割。至於川普期待聯準會降息，恐怕不切實際。對伊朗動武將推升油價，油價上漲又會加劇通膨，壓縮降息空間；經濟壓力若傷害期中選情，共和黨議員將更傾向限制戰爭，凸顯川普的失策不只是未達成對伊朗作戰目標，而是忽略各項政策之間的連動代價。

而從戰略一致性切入，川普政府目前可行的選項不多。一是「貫徹軍事打擊到底」，全面摧毀伊朗核設施、飛彈和無人機體系、封鎖海峽能力等；但此目標難以在數月內完成，代價將是能源價格維持高檔、通膨持續惡化、軍火庫存大量消耗，且牽連期中選舉。另一是「儘速停戰尋求止損」，接受伊朗作為沿岸國參與荷莫茲海峽安全安排，再以談判換取航運穩定。然此等於美國默認未達成原定對伊朗開戰目標，不但自身威信與國際地位受損，未來棄核談判籌碼也會變弱，伊朗更可能把挑釁常態化。

對美國利益而言，最糟糕的是川普目前走的第三條路：「不願承擔取勝成本，也不願承認軍事施壓已觸頂；一面轟炸、一面談判；一面主張自由航行、一面收取高額安全費用；一面要求盟友支持、一面公開羞辱盟友。」立場矛盾反覆，令人摸不著頭緒。若進一步從美中競逐的更大戰略格局來看，中國只要在一旁冷看美國把飛彈、艦隊、軍火庫存、外交注意力與政治資本消耗在中東，就能獲得不斷擴大印太影響力的戰略機遇。

總之，川普似乎正在賠上經濟穩定、國內支持、盟友信任與印太布局，並陷入因小失大、騎虎難下困境。更直白地說，要打，就承擔打到底的成本；要談，就把權責與終局談清楚。否則，美國可能為了一場短期勝利，輸掉不能失去的全球大局。

*作者為國際有關係 Global Insights NOW 主筆、國際時事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