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威全專欄：美國舉辦足球世界盃的諷刺

美國總統川普關說紅牌事件，是本次世界盃足球賽最不堪的醜聞。美國隊前鋒巴洛根（Folarin Balogun）因犯規遭判紅牌，卻因為川普的幾通電話施壓國際足總主席，禁賽令被暫緩執行一年，巴洛根得以出戰比利時。川普的蠻橫不令人意外，真正令歐洲足壇震撼的是，國際足總主席及紀律委員會竟選擇退讓。

國際足總向來嚴禁政治干預，動輒糾舉各國政府介入該國足協，處以全球禁賽。2022年時辛巴威因為該國政府介入足協運作，被國際足總禁賽；同年肯亞也因類似案例被禁賽。今（2026）年尼泊爾因為國家體育委員會過度介入該國的足協事務，被FIFA全球禁賽。巴基斯坦也曾因為因政府與政治勢力過度干預足協運作，在2017年、2021年和2025年三度遭到禁賽。

國際足總對上述國家的處罰毫不手軟，企圖保持各國足協獨立於政治壓力，如今卻向川普屈服。歐洲足總嚴厲抨擊國際足總「跨越了紅線，嚴重傷害了公平、公正、透明的比賽基礎。」由美國舉辦世界盃足球賽本就是個諷刺，按照前英格蘭足球員魯尼（Wayne Rooney）的說法，美國是摧毀了足球文化。

魯尼是曼聯隊史上的射門王，是英格蘭國家隊進球記錄保持者，17歲便入選國家代表隊，參賽歐洲杯時為史上最年輕的進球者。魯尼出身利物浦工人階級家庭，他很在意足球運動與工人階級逐漸疏離。

如今也是知名球評的魯尼，批評美國運動傳播產業嚴峻惡化了足球商業。他指出在美國看球的成本遠高於英國：「在美國（看球）的花費比在老特拉福德（Old Trafford，曼聯的主場）還高。」

對美國足協為了娛樂性而企圖改變比賽節奏，魯尼反對：「我真的覺得足球正在被美國化。聽說他們甚至要延長世界盃的中場休息來辦表演，這太瘋狂了。」在他看來，足球應該是工人階級的運動，但在美國卻淪為精英消費的娛樂秀，與他小時候的球迷經驗是鮮明對比。

對魯尼而言，世界盃落地美國正是對足球精神的諷刺。

魯尼曾在美國發展，在美國當球員時他逆襲成功，戰績不錯；在美國當教練時則水土不服，成績不如意。在美國生活時，因為美國人不習慣他的利物浦口音，聽不懂他的名字，星巴克店員總把他名字寫成Won或是 Win，他乾脆化名Ian。

這位在美國成為路人甲、在英國則家喻戶曉的傳奇，他有時暴怒、有時憨厚，不像足球金童貝坎（貝克漢，Sir David Beckham）的用衣裝矯揉出紳士身段，他不遮掩出身中下階級的口音，此次世界盃英格蘭的最後一役，1比2輸給宿敵阿根廷的球賽裡，魯尼的講評陪伴著觀看BBC電視台的觀眾。可以認為，魯尼對美國的批評是他在美國發展不順遂的牢騷，但無法否認，足球背離社區、工人的老問題，在美國更惡化。

足球的血液裡本有社會主義的因子。

英國曼徹斯特這座工業城市是曼聯隊、曼城隊的大本營，工業革命讓曼徹斯特成為世界紡織中心，大量工人階級的興起催生了這兩支今日已是世界級的明星球隊，兩支球隊都淌著曼徹斯特最純粹的工人階級血液。曼徹斯特的勞動者博物館，有一區展示足球史，清楚說明足球隊原本是工人社區俱樂部。曼聯隊開打時，球迷高唱的隊歌，歌詞中的「紅」，其實是有共產主義淵源的，曼聯隊有共產黨血統。

英國文化評論學者伊格頓（Terry Eagleton）評論今日曼聯隊時有尖酸的語言：「今日的足球與保守黨完全吻合，它的代表人物就是臣服、順從的貝坎（貝克漢）。球衣的紅色不再是布爾什維克（Bolsheviks）。」足球早是資本的遊戲，只是在美國更赤裸。

做為足球誕生地，英國的足球文化與美國迥異。二○○六年世界盃足球賽開打，英格蘭隊由隊長貝坎（貝克漢）領軍，剛滿20歲的魯尼連同的國家代表隊，陣容不弱，包括有捷拉德（Steven Gerrard）、藍啪（Frank Lampard）與剛滿二十歲的魯尼，三位首次參加世界盃，在十六強決賽中，英格蘭面對厄瓜多爾，這場球賽中場休息時，英國的能源公司統計發現，整個英格蘭的耗電瞬間衝高，原來緊盯著電視螢幕的家家戶戶都趕快利用中場時間燒開水，百萬多個電茶壺齊開動、泡熱茶，然後好整以暇回到沙發繼續觀戰。馬克杯、加糖加牛奶的茶，以及足球，皆是英國工人階級的元素。

美國有Soccer mom（足球媽媽）這個詞，所以不能說美國沒有足球文化。中產階級郊區母親，開車接送孩子去踢足球。這個詞在 1990 年代成為顯著的政治名詞，象徵郊區家庭價值，中產階級、有點錢也點閒的婦女族群。1996年總統大選，柯林頓在這個族群贏得53%的支持，遠勝於對手的37%，為贏得大選的關鍵。

與足球媽媽連結的是休旅車（SUV）、象徵美國夢的城郊住宅區。這個政治語彙可以用來說明美國足球文化與歐洲、南美的差異。歐洲或南美，球迷文化來自工廠、街頭、社區，而在美國，足球是中產階級家庭的課外活動，不是草根階級的激情。當孩子踢足球伴隨俱樂部費用、旅行比賽、品牌裝備，足球成績甚至是申請大學時的重要參考，迥異於歐洲、南美，小孩「拿起一顆球就能踢」的街道、社區文化。

魯尼等人對美國足球產業的批評，無法凌駕經濟事實：美國擁有全球最大的廣告與轉播市場。2026 世界盃將創造超過 800 億美元經濟效益，在美國佔 305億美元。國際足總預期本屆世界盃收入可達 130 億美元，幾乎是 2022 年卡達世界盃的兩倍。

金錢與曝光度比文化傳承更重要。這也反映了國際足總的問題：它不再是足球精神的守護者，遑論其輕易臣服於川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