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從中聯油脂案看《食安法》大修─24小時預通報與數位圍籬的「理想」與「現實」

2026年7月中旬爆發的「中聯油脂大豆沙拉油苯並芘超標案」，再度刺痛了台灣社會對系統性食安漏洞的敏銳神經。苯並芘作為製程中非刻意產生的一級致癌物，其悄然流入民生餐飲供應鏈的軌跡，暴露出我國現行食安防禦機制在「風險預警」與「流向追溯」上的致命時差。面對高昂的民怨與社會焦慮，行政院長卓榮泰宣示於一週內提出修法，國民黨智庫亦大動作拋出包含「自主檢驗初驗異常24小時內預通報」、「出貨2小時內數位上傳食安雲」及「吹哨者舉證責任轉換」等九大修法重點的草案。 朝野展現出罕見的立法高效率，固然值得肯定；然而，食安治理本是一門揉合公共行政、產業生態與法理邏輯的精密科學。當政治宣示的速成法規與錯綜複雜的產業現實相互激盪時，立法者若未能洞察「理想模型」與「執行實務」間的巨大鴻溝，修法美意恐將淪為基層行政的不可承受之重，甚至演變成中小企業的生存浩劫。 政策落地的第一道考驗：防禦性通報與基層行政量能的邊際效應 本次朝野修法的重中之重，在於將防線前推至「初驗異常即通報」的24小時黃金阻絕機制，試圖打破過去業者因私下反覆確認而拖延時間的黑盒子。在風險管理理論中，這屬於典型的「預防原則（Precautionary Principle）」實踐。然而，從公共行政的實務面審視，此舉將引發嚴重的「防禦性通報」效應。 檢驗科學本身存在著不確定性，初驗數據易受儀器誤差、樣本不均或環境雜訊干擾，偽陽性率高。在「不通報即面臨重罰」的強大法律威懾下，食品業者勢必將所有合格邊緣、甚至顯著誤報的數據悉數上傳自保。草案雖配套規定「通報期間不公開資訊」，並限期主管機關須於72小時內完成官方複驗，但此設計無疑將地方衛生局推入行政過載的深淵。台灣基層檢驗人力長年緊繃，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初驗異常」急件，72小時的法定期限將產生巨大的資源排擠，不僅可能癱瘓常態性的市場抽驗，更可能因時間壓力導致官方複驗報告的精準度打折，甚至衍生巨大的國家賠償風險。 物流數位的硬著陸：「2小時出貨上傳」與零碎供應鏈的脫節 同樣流於理想化的，還有要求特定規模業者「出貨後2小時內完成電子化自動上傳食安雲」的科技圍籬條款。此條款雖旨在實現「精準、即時」的流向追溯，卻忽視了台灣食品供應鏈高度零碎、多層次且富彈性的生態本質。 除了少數擁有完善ERP系統的量販總部或上市櫃食品廠外，台灣中游的油脂盤商、物流核心節點，多數仍仰賴傳統的人工與半自動管理。食品物流在實際運送中充滿變數，現場破損拒收、臨時調貨、多退少補是常態，司機與收貨端通常在貨單上直接塗改，直至深夜回廠再進行系統沖帳。強制要求2小時內上傳，意味著第一線物流外勤人員必須配備高昂且高頻聯網的行動倉儲系統。倘若政府「食安雲」系統承載力不足、斷線，或偏遠地區訊號不佳，守法企業恐因技術性遲延動輒得咎。這非但無法健全供應鏈，反而可能扼殺台灣食品業長年賴以維持的「彈性調貨」優勢。 法理權衡與國際接軌：舉證責任轉換與標準在地化的戰略思維 在法制面，草案引入「推定條款」，將吹哨者遭秋後算帳的舉證責任轉換至雇主，屬於進步立法的體現。然而，舉證責任的轉換在法理上屬例外原則，若缺乏嚴謹的「實質合理相信」篩選機制，極易在勞資糾紛中被濫用為惡意員工的「策略性防禦工具」，進而癱瘓企業內部正當的管理權與績效考核。 此外，針對「複合污染物管制對標國際（如歐盟標準）」的倡議，必須採取「國際標準、在地適應」的理性態度。歐盟標準是基於高度工業化與其特定飲食習慣（如起司、橄欖油）所制定。台灣超過八成食品業者為中小型傳統加工業，若盲目引進歐盟極低限值進行文字複製式的「硬對標」，許多承載在地飲食文化的傳統老店（如柴燒、烘炒、傳統發酵業），將因無力負擔精密檢驗費用或製程物理限制而面臨滅頂之災。 結論：走向務實治理的「食安三箭」 食安法規的修訂，不應是政治表態的數字競賽，而是精準治理的理性工程。面對即將展開的法案實質審查，筆者建議朝野應從以下三點務實微調： 行政增能與風險分流： 限縮「初驗異常」的指標定義，並編列專款預算擴建「中央－地方」及第三方公正機構的複驗聯防網絡，確保72小時複驗期限具備實質執行力。 數位工具與分級轉型： 「2小時上傳條款」應採分級、分時、分階段實施。由數位發展部與衛福部合作開發免費、輕量化的App工具，降低中小企業數位轉型門檻，並對非惡意的「技術性遲延」給予合理的容錯率。 國際標準的風險在地化： 優先建立屬於台灣人膳食結構的複合污染物風險評估資料庫，並由經濟部介入提供傳統產業製程升級的技術輔導與法規過渡期。 唯有將「接軌國際」的遠景與「立足在地」的務實相結合，台灣的食品安全法規才能在織密社會防禦網的同時，兼顧產業的健全發展，讓這場由中聯油脂案引發的法制變革，真正成為台灣食安治理邁向成熟的里程碑。 ＊作者為中華國際公共事務參與協會理事長、台灣國際文教公益協會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