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斌觀點：考驗北宜高鐵的不是三千五百億，而是台灣準備用什麼制度決定未來？

行政院正式核定北宜高鐵計畫，總經費高達3521.75億元，再度刷新台灣重大公共建設的投資規模。前行政院政務委員張景森因此宣布退出加入32年的民進黨，直言這是一項「不智的投資，也是極大的歷史錯誤」，引發社會高度關注。然而，比起政治人物的去留，更值得追問的是：一項超過三千五百億元的公共投資，台灣究竟依據什麼制度做出決策？

每一次重大公共建設，都是一次國家發展方向的選擇。真正需要回答的，不只是工程能否完成，而是它是否符合公共利益、是否具有最佳成本效益、是否符合國家長期發展的優先順序。重大建設不只是工程決策，更是一場資源配置的政治選擇；真正成熟的國家，不是建得最多，而是知道哪些建設最值得優先投入。

北宜高鐵最吸引人的訴求，是將台北與宜蘭之間的交通時間縮短至二十多分鐘。然而，交通時間縮短，並不必然等於整體運輸效益最大化。重大交通建設的評估，不應只看列車行駛時間，而應納入門到門交通時間、轉乘成本、運輸容量、班次密度，以及整體運輸網絡效率等因素，才能真正判斷公共效益。否則，「二十多分鐘」容易成為吸引民意的政治口號，而未必代表公共利益已經最大化。

真正值得討論的，是公共投資的機會成本。國家最大的限制，從來不是沒有建設需求，而是資源有限。每一筆重大支出，都意味著另一項公共需求可能因此延後。當台鐵安全改革、北迴線運能提升、長照體系，以及人工智慧與新興科技基礎建設，同樣需要龐大資源時，我們是否已充分說明，北宜高鐵確實是目前最值得優先投入的公共選項？公共治理真正要回答的，不是「能不能做」，而是「為什麼現在做、為什麼優先做」。

另一個值得正視的課題，是交通建設與土地發展之間的關係。依宜蘭縣政府規劃，高鐵站區將配合約四百二十公頃特定區都市計畫，涉及農地變更、區段徵收、以及新市鎮開發。然而，高鐵本體與站區土地開發採取分案審查，使交通建設、土地利用、聚落變遷、生態影響及都市發展等彼此交織的效應，難以放在同一套決策架構下完整檢視。形式上或許符合法定程序，但若交通建設與土地開發切割評估，便可能低估長期的環境、社會與財政成本。

政府近年持續強調「區域均衡發展」，但區域均衡真正追求的，不是讓更多地方擁有高鐵車站，而是讓地方具備自主發展能力。真正的區域均衡，不是把更多地方變成台北，而是讓每一個地方都有能力成為自己。如果交通建設最後只是讓宜蘭更快速納入首都生活圈，房價受到外部資金推升，青年購屋更加困難，地方逐漸成為都會區的延伸腹地，那麼這樣的發展模式，是否真正符合區域均衡的初衷，值得持續檢視。

公共工程同樣考驗財政治理能力。北宜高鐵經費從早期估算約1800億元，到正式核定已超過3500億元，短短數年間幾近翻倍。未來仍須面對用地取得、區段徵收、地質條件、物價波動及施工風險等挑戰，成本是否持續攀升，政府有責任提出更透明的財務規劃與風險管理機制。國際重大公共工程一再證明，成本超支往往不是例外，而是常態。因此，比建設本身更重要的，是公開揭露、滾動檢討與外部監督的制度。

近年各國重大公共投資決策，也逐漸從「建設思維」走向「治理思維」。在人口結構轉變、財政壓力、地緣政治風險與淨零轉型同步加劇的今天，各國愈來愈重視公共投資是否真正提升國家韌性、財政永續與長期競爭力，而不只是創造短期經濟效果。每一筆公共預算，都代表另一個可能因此無法實現的政策選擇；因此，每一次重大投資，都必須接受更完整的成本效益分析、更充分的資訊揭露，以及更成熟的公共討論。

每次走進宜蘭，我們看到的或許不是繁華，而是另一種地方治理的想像。宜蘭總能以土地保育、環境治理與財政節制受到全國矚目，也讓許多人相信，地方競爭力並不一定建立在大規模開發之上，而可以透過治理品質、生活環境與地方特色累積而成。今天，我們不是反對北宜高鐵，也不是反對宜蘭發展。我們真正關心的是，在人口結構快速改變、財政資源有限、國際競爭加劇的今天，我們是否仍以二十世紀大型公共工程的思維，回應二十一世紀的新挑戰。

北宜高鐵真正考驗的，不只是工程技術，而是台灣是否已建立成熟的公共投資治理制度。一項重大建設的價值，不只取決於它蓋得多快，更取決於它是否回答了三個根本問題：為何必須現在蓋？為何優先蓋？是否還有更好的公共選項？真正成熟的國家，不是沒有大型建設，而是每一次大型建設，都經得起公共利益、財政責任與世代公平的反覆檢驗。

陳定南曾說：「莫使大地赤裸，勿讓綠野生瘡。」今天我們真正需要守護的，不只是宜蘭的一片土地，更是每一次重大公共投資背後應有的民主決策、財政責任與世代承擔。一個成熟的國家，不只是有能力興建高鐵，更要有能力建立一套公開、透明、可比較、可問責的重大公共投資決策制度；唯有讓重大公共投資建立在充分論證、公開對話與制度治理之上，國家的每一分資源，才能成為下一代的資產，而不是下一代必須承擔的負擔。

＊作者為台灣永續治理論壇發起人、文化大學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