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珍：蔣萬安的『短板』，李登輝的『傑作』

才剛號召「七二五反毒油」，台北市長蔣萬安便再度推動「倒閣」（行政院長不信任案），然而這次藍白陣營並未一呼百應，民眾黨一句「倒賴才是重點」直接反擊；國民黨立委多數苦笑以對：「沒有共識」；這不是蔣萬安第一次在政局紛亂中提出「倒閣」主張，去年大罷免熱潮期間，他也曾提出，但討論後不了了之。沒想到一年後，蔣萬安又從「冷凍庫」中翻出這個早已令人倒牙的冷題材。

卓榮泰一夫當關，實質架空立法院。蔣萬安對「倒閣」情有獨鍾，不難理解，因為根據憲政制度，對行政院長提出不信任案，正是立法院對行政院監督的「最後手段」。卓榮泰內閣上任兩年兩個多月，共八百多天，幾乎無一日安寧；光是「大罷免」運動就持續整整一年，立法院通過的法案與預算案，行政院竟發動「覆議」高達八次，且八次全部失敗。依憲政程序，卓院長僅有兩個選擇：接受法案，或辭職下台；然而卓榮泰卻開創「憲政首例」，既不接受，也不辭職。更荒謬的是，行政院（包含總統府及其他相關機關）向憲法法庭聲請裁判的同時，卓院長以拒絕副署的方式，使總統無法公布法律，各部會亦不執行。簡言之，賴清德依靠卓榮泰一人，成功「架空」立法院。

過去八百天，卓榮泰至少有九次應當、必須下台的時機——八次覆議失敗，加上大罷免全面失敗，皆是其請辭的正當時刻。卓院長並非貪戀權位之人，但他對「鞏固民進黨政權」的忠誠，遠超過對憲政義務的認知。大罷免失敗後，卓揆確實「數度」表達辭意，但總統賴清德以關稅談判未定、預算尚未通過等理由予以慰留，並宣稱將「啟動內閣四大調整」：第一，調整隊形，讓施政更有感——對比持續一個月的致癌油風暴，人民確實「有感」，但感的是混亂而非成效；第二，調整施政順序，優先經濟民生與弱勢青年，並反映於預算與特別預算案——遺憾的是，青安3.0既不叫好也不叫座，特別預算卻只見軍購與無人機；第三，調整行政與立法互動——空口白話，話說完，卓揆仍拒絕副署，總統府也不公布立法院三讀通過的法案，遑論獨立機關人事，從大法官、NCC委員到公視董監事，無一事先與在野黨溝通，僅中選會人事為例外；第四，調整國家財政體質——總預算突破三兆，軍購與無人機特別預算加總亦破兆，所謂「調整」反而讓財政窟窿愈整愈大，且還不允許立委凍刪預算。

兩年選舉三次——司法利刃高懸，藍白立委誰敢跟著玩命？早已萌生辭意、且完全喪失與立法院協調意願的行政院長，本身就是問題所在。凡有爭議，他眼中只見政治攻防，卻失去感知與解決問題的能力。致癌油風暴延燒一個月，仍搞不清是原料問題還是製程問題，沒有任何政府機關願意或敢於負責。簡言之，民進黨政府從上到下，沒有人願意「認錯」。面對如此內閣，除了提出不信任案，還有什麼辦法能實現解散與重組？

從政治算盤來看，倒閣導致國會解散，將使冷清的地方首長選舉瞬間升溫，整體氛圍對藍白陣營有利，正如二○一八年的九合一選舉，有「韓流」旋風與八大公投案帶動。如今的九合一選舉同樣需要一股「政治旋風」，讓藍白支持者不因選區差異而失去歸隊動力。立法院雖已有公投案，但非由下而上的連署，社會熱情遠不如八年前。倒閣所牽動的國會改選，即使不成旋風，也將成為執政黨的亂流。更重要的是，若立委改選，則一年半後的總統大選將與立委選舉脫鉤，賴清德將孤身競選連任，對目前「群龍無首」的國民黨而言，相對有利。

弔詭的是，政治算盤從左邊打看似有利，從右邊打未必無損。對國民黨的「利」，也可能轉為大「弊」：第一，才剛經歷大罷免考驗的國民黨立委，若再面臨解散重選，等於兩年內選舉三次，誰吃得消？國民黨立委的「戰鬥意志」遠遠追不上憲政設計的理論正當性；第二，民進黨雖執政疲態畢露，但絕非好惹，一旦政治形勢被逼至牆角，其鬥性與狠勁絕非戰志低迷的國民黨所能比擬。大罷免期間，國民黨高喊「罷綠」震天價響，卻在檢調壓力下全數落空，足見其脆弱。解散國會看似容易，誰能保證中途有多少立委會遭司法攔截？

李登輝留下的「修憲怪獸」，竟成了賴政府失能的保護傘。距離年底選舉僅剩四個月，卓揆卸任機率高達九成九，差別只在於是為敗選負責下台，還是階段性任務完成。依憲政程序，不信任案提出後，閣揆須在十日內請辭，並請總統解散國會；總統可諮詢立法院後，於十日內宣布解散，並於六十日內改選。換言之，若要立委選舉與九合一選舉同步，立法院最遲須在兩個月內通過不信任案，讓卓揆提前下台。關鍵在於：除了讓卓揆難堪（首位遭倒閣下台的院長），立法院有必要為此冒著全面改選的政治風險，只為讓他早兩個月下台嗎？

更重要的是，修憲後的制度設計全面向行政權傾斜，立法院失去對行政院長的同意權，雖有提出不信任案的權力，卻無權決定新閣揆人選。不信任案通過後，總統可解散國會，也可不解散；其重新任命的行政院長，仍無需理會藍白立委的意見。這也正是為何蔣萬安點名高雄市長陳其邁為合適人選——蔣未必意在挑撥民進黨派系，而是預設賴清德仍將提名同黨人士，而曾任副院長、地方聲望不低的陳其邁，自然成為合理選擇。但陳其邁當然不會買帳，就算有機會出任院長，四個月後任期即滿，何必搶這兩個月提前北上？就算提前上任，年底選舉他不只要扛高雄，全台各縣市長選情他也得一併承擔；萬一國會全面改選後仍是朝小野大，陳其邁難道還要再請辭一次？或效法卓揆，硬著頭皮宣稱選舉與他無關？

台灣民主奇蹟處處，今年適逢總統直選三十週年，歷經七次修憲，見證所謂「巨大成果」——原來我們的「制度」先天不良、後天失調，根本行不通。若說中華民國憲法是拼裝車，憲法增修條文便是拼裝車再加二手零件的四不像，車型不穩、頻頻拋錨，除了定期改選，想換司機只能憑良心。民進黨前主席許信良曾評，主導修憲的前總統李登輝是「民進黨人當國民黨主席」，而民進黨連續執政十年後，終於證明這套設計能讓在野監督完全失效，果然是「傑作」；只是，若李登輝仍在世，恐怕也難以忍受民進黨執政竟失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