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瀞文專欄：食安要靠「工人智慧」？從致癌油事件看台灣主權AI的社會代價

當7月食用油爆發苯並芘超標，致癌油事件一發不可收拾時，輿論沸沸揚揚，社會大眾與立委每天都在追問：「中聯油的毒油到底流向哪裡？」、「福壽、福懋油、泰山到底有沒有用到？用了多少？」在記者會上，官員秀出一張張圖卡時，外界或許以為這是某種高科技大數據管理的成果。 但真相是，這背後沒有AI，甚至政府宣稱建構多年的數位「食品雲」也全面失靈。這是一場由中央與地方基層公務員在颱風假時被緊急召回，60個人關在食藥署辦公室裡，用最原始的「工人智慧」，沒日沒夜用肉眼、手工、甚至「打電話」一筆筆勾稽出來的血汗報告。 從星展銀行的「矽基人」分身，看台灣公務員的「碳基肉搏」 要理解這場「工人智慧」有多荒謬，我們不妨看看國際金融業是如何運用AI的。新加坡星展銀行（DBS）目前已經為一線的客服人員打造專屬的「數位孿生（Digital Twin）」。 在這個架構下，AI不再只是一個死板的搜尋工具，而是一個「活的矽基人分身」。這個分身不僅理解複雜的金融法規，還深深融入了企業文化。當一位客服員在面對海量且繁雜的客戶需求時，他的數位雙生體已經在後台自動完成了數據調取與合規性審查。這不是取代人類，而是用「矽基分身」去抵擋第一線的資訊洪水，將人類（碳基）從重複性、高耗能的泥潭中解放出來，去專注於更具溫度的決策。 然而，我們將目光拉回號稱高科技島的台灣，攸關全民健康的食安治理現場，上演的卻是一場最原始的「碳基肉搏戰」。 當食藥署與地方衛生單位發現無法掌握完整的上下游數據時，長官只好直接派人進駐中聯油、泰山、福懋、福壽等老牌食品廠搜集資料。帶回食藥署的，不是雲端資料庫的連線檔案，而是堆積如山、東湊西湊的紙本與凌亂表格。 這些食品廠內部的資訊鏈根本沒有整合：進貨部門知道幾月幾號進了油；製造部門把油倒進混油槽，做了什麼成品，不知道；出貨部門天天出貨，到底哪批產品用了哪批油，更不知道。當大廠內部自己先吵成一團、交不出答案時，食藥署沒有「數位分身」可以代勞，只能退化到由基層公務員用「工人智慧」的肉眼去「對帳」。 失靈的食品雲：一場流於形式的「虛假上傳遊戲」 更令人感到諷刺的是，這起事件讓政府高唱多年的數位治理徹底破功。 根據統計，這次追查出的問題油品，確認超標總量約3915公噸（初期估計為1300公噸），實際下架回收量僅約144公噸，整體回收率：僅約3.3%至3.7%之間，換句話說，超標的問題油早就流入市面被不知情的消費者吃下肚子。 當初政府斥資設計「食品雲」，看起來非常公開透明。但內行人都知道，所謂的食品雲，本質上只是流於形式地「叫業者把檔案上傳而已」。它是一個靜態的檔案，根本沒有主動勾稽的能力。 業者申報的只是死板的歷史發票或出貨單，但生產線每天動態變動，一旦涉及大水庫原理的混油槽，資訊鏈立刻斷軌。這就如同教育單位學校的營養午餐系統，每天叫團膳業者上傳菜單，真出事了同樣勾不起來。當毒油一路蔓延，所謂的大數據最後居然退化到「靠公務員一通一通打電話或是親自到下游廠商那裡口頭查詢」。這種荒謬的查核方式，就算累死全台灣的公務人員，數據也永遠兜不攏。 關鍵的跨世代落差：如果食安治理引進Digital Twin？ 如果星展銀行可以為客服員打造分身，那攸關全台灣人民健康的食安治理，更應該擁有食品供應鏈連結到政府管理體系的「數位雙生（Digital Twin）」。 在工業4.0的概念中，Digital Twin能在虛擬世界裡百分之百複製一個真實世界的流動流程。如果將AI Agent當作食藥署公務員的數位分身，整個社會面對食安風暴的劇本，將迎來翻天覆地的精準變革： 1. 防堵食安破口：從「一週以上的時間差」縮短至「分級反應」 目前光是用人工去調查、對帳、打電話，往往拖了超過一個星期。這致命的「一個星期」，就是黑心食品在市面上蔓延的黃金期，導致幾百噸的毒油早就被民眾吃下肚子。 但如果有Digital Twin，一旦源頭的中聯油槽被驗出致癌物，公務員的AI分身可以在「第一時間（幾分鐘甚至幾秒鐘內）」，自動沿著虛擬系統中的動態足跡，瞬間追蹤到這批油流向了哪家工廠的哪一個混油槽、製成了哪一個批號的成品、鋪貨到了哪些超商的哪些貨架上。AI能在第一時間精準鎖定、發出警示並即時下架，讓民眾少吃到問題油，將健康風險控制在最低程度。 2.守護產業經濟：拒絕寧可錯殺一百的「預防性下架」，避免傷及無辜 因為傳統食品廠內部資訊鏈斷軌，連大廠自己都搞不清楚哪批產品用了問題油品。在這種情況下，政府為了平息民怨，往往只能採取粗暴的「預防性下架」──只要你有跟問題源頭進過貨，管你這批產品有沒有混到毒油，通通先下架再說。這導致許多製程完全合規、產品沒問題的無辜廠商，平白遭受巨大的商譽與營業損失。 但如果有Digital Twin的精準打擊，由於Digital Twin具備強大的動態分析能力，能精確解讀複雜製程中的「大水庫原理（混油槽）」。AI可以明確分辨出：比如泰山的A生產線在下午兩點混到了問題油，但B生產線使用的是完全乾淨的原料。如此一來，政府只需要「定點清除」真正有問題的批號，其他安全的產品得以繼續販售。這不僅保護了無辜的傳產業者，避免整個產業鏈陪葬，更維持了社會大眾對整體市場的信心。 可能有些產業之所以抗拒資訊化，是因為「不資訊化、越模糊，對業者越安全，出事越好混」。然而政府長年缺乏中長程的數位轉型路徑圖（Roadmap），只滿足於業者「有上傳檔案就好」的虛假KPI。 主權AI的終極落腳處，是人民餐桌上的「有感守護」 這次得致癌油食安風暴之所以延燒一個月至今仍停不下來，是因為整個國家食安治理升級的嚴重怠惰。這起致癌油事件應當是一記重擊台灣社會的警鐘：我們不能一邊享受著高科技島嶼的經濟果實，一邊忍受著連油品流向都查不出來的「工人智慧」作業方式。 當我們在談論「主權AI」時，它絕對不應該只是科學園區裡高大上的科技術語，更不該只是預算書上冰冷的專有名詞。真正的主權AI，必須落實在國家治理的細節中，轉化為改善人民生活、提升政府效能的具體力量。 每一個國民每天吃到口中的食物，深刻影響著國民的健康、家庭的幸福，甚至是國家富強的根基。而食安管理，正是主權AI最接地氣、也最能讓民眾最有感的一環。 當政府高唱數位發展時，請把真正的科技用在刀口上。打造一個懂在地產業、能主動守護國民健康的「主權AI」基礎建設，別再讓基層公務員用燃燒的肝，去填補這個科技島嶼最諷刺的數位黑洞。因為國家的強大，不取決於我們製造了多少晶片，而取決於我們能不能用這些晶片背後的智慧，讓每一個國民都能安心地吃好每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