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問過許多企業執行長,為什麼喜歡打高爾夫?有人說是社交,有人說是運動,也有人說球場適合談生意。但我最認同的一個答案是:高爾夫是一項幾乎無法推卸責任的運動。 球打歪了,不能怪隊友;推桿失誤,不能怪部屬;選錯球桿,也不能怪別人沒有提醒。從判斷風向、選擇落點,到控制力量,每一個決定都由自己完成,最後的成績也必須由自己承擔。 這正是CEO的工作。企業成功時,CEO不能只接受掌聲;企業失敗時,也不能把責任推給景氣、政策、員工、供應商或前任。因為企業的方向、制度、文化與重大決策,最後都回到最高領導者身上。 奧德修斯就是這樣一位CEO。 當神退場,責任才真正開始 《奧德賽》表面上是一部英雄返鄉史詩,實際上也可以被看成一部領導者責任的寓言。 在傳統神話中,奧德修斯的苦難經常被解釋為神的作用。波塞頓阻撓他,雅典娜幫助他,宙斯裁決人的命運。只要神明存在,奧德修斯便總有理由說:這不是我的問題,而是命運如此。 但如果把神拿掉,所有責任就會回到他自己身上。沒有波塞頓,他不能把漂流完全歸咎於神罰;沒有雅典娜,他不能把脫困視為神的恩典;沒有宙斯,他也不能把戰爭與死亡包裝成不可違抗的天命。 這就像一家企業出了問題。若CEO總是說市場不好、政策不利、員工能力不足,問題便永遠不會被真正處理。 神的敘事就像麻辣鍋的湯底,味道太濃,所有事件最後都被宿命覆蓋;但諾蘭式敘事若選擇去神化,就是要把所有藉口拿掉,只留下最根本的問題:奧德修斯究竟做了什麼? 奧德修斯不是戰爭的旁觀者 奧德修斯並非特洛伊戰爭中純粹的受害者。 在後世希臘神話中,海倫出嫁前有許多求婚者。海倫的父親擔心,無論選擇誰,其他人都可能因嫉妒而引發衝突。奧德修斯因此提出一項制度:所有求婚者都必須事先宣誓,無論海倫最後嫁給誰,其餘人都要共同保護這段婚姻。這就是「廷達瑞俄斯之誓」。 這項設計原本是為了避免內鬥,卻在帕里斯帶走海倫後,成為希臘諸王集體參戰的動員基礎。換句話說,奧德修斯沒有直接點燃戰火,卻設計了讓戰火迅速擴大的制度。 這非常像企業管理。CEO可能沒有親自造假,但若他設計了只重業績、不重風險的獎酬制度,就必須對造假文化負責;CEO可能沒有親自壓榨供應商,但若他只要求最低成本,就必須對供應鏈崩潰負責。 領導者不能只說:「我原本的動機是好的。」真正的責任,不只看動機,也看制度最後造成什麼結果。 特洛伊木馬:成功不能切割責任 奧德修斯最著名的成就,是特洛伊木馬。 從戰略角度看,這是一場完美的勝利。希臘聯軍久攻不下,奧德修斯以欺敵方式讓特洛伊人親手把木馬拖進城內,最終攻破特洛伊。 但從倫理角度看,木馬也是一項沉重的責任。它利用的,不只是敵人的判斷失誤,更是敵人對和平的渴望。特洛伊人相信戰爭終於結束,因此才打開城門。 奧德修斯不能只把木馬視為自己的智慧勳章,卻把屠城、死亡與後果交給別人。這正是許多CEO最容易犯的錯:成功時,說這是自己的遠見;失敗時,說這是團隊執行不力。 領導責任不能這樣切割。成功若屬於CEO,失敗也必須屬於CEO。 三種誘惑,也是領導者逃避責任的三種方式 喀耳刻、賽蓮與卡呂普索,可以被理解為奧德修斯內在欲望的三種外化。 喀耳刻代表遺忘。她提供一個讓奧德修斯暫時不必當國王、丈夫、父親與領導者的空間。賽蓮代表自戀。奧德修斯明知危險,仍想親耳聽見歌聲,因為他相信自己與眾不同。 卡呂普索則代表最徹底的逃避。她給奧德修斯安全、溫柔、奢華與永生。只要留下,他就不必再面對戰爭記憶,也不必回到混亂的伊薩卡。 但奧德修斯每天仍望海流淚。因為卡呂普索滿足了他的身體,卻取消了他的身分。 這就像一名失敗後躲進過去功勞簿的CEO。他可以逃避現實,卻不能真正保有自己的價值。領導者一旦不再承擔責任,也就不再是真正的領導者。 海倫與潘妮洛普:制度終究回到設計者身上 《奧德賽》中最深刻的反諷,是海倫與潘妮洛普兩組求婚者。 海倫未婚時,一群男人聚集在她父親的宮廷;多年後,奧德修斯失蹤,一群求婚者則進入他自己的家,追求潘妮洛普、消耗財產、威脅兒子,並企圖奪取王位。 奧德修斯曾為別人的婚姻設計制度,最後自己的婚姻卻陷入同樣的權力鬥爭。這不是神罰,而是制度的回返。 企業也是如此。一個CEO若長期鼓勵內部鬥爭,最後自己也會被同樣的鬥爭包圍;若默許資訊不透明,最後自己也會看不到真相;若只重短期績效,最後整個組織都會失去長期能力。 制度從來不會只傷害別人,它終究會回到設計者身上。 真正的CEO,不能把失敗外包 奧德修斯的返鄉,不只是回到伊薩卡,而是回到責任。 他必須承認,自己既是戰爭的倖存者,也是戰爭制度的參與者;既是智慧的英雄,也是智慧後果的承擔者。 這就是CEO精神的核心。企業發生問題時,CEO不能只問「是誰做錯」,而應先問:「我設計了什麼樣的制度,才讓錯誤發生?」 真正的領導者,不是永遠不犯錯,而是不把錯誤外包。高爾夫也是如此。球打進水池,不能怪風;推桿失誤,不能怪草皮;成績不好,也不能怪別人沒有配合。站在球前的人只有自己。 奧德修斯也一樣。沒有波塞頓可以責怪,沒有宙斯可以推託,也沒有雅典娜可以替他完成最後一記推桿。他必須承認:特洛伊木馬是我的決策,廷達瑞俄斯之誓是我的設計,戰爭的後果也有我的責任。 真正的CEO,不只擁有決策權,更必須承擔決策所造成的全部後果。 球已經打出去。領導者最終的修養,不是解釋風為什麼這樣吹,而是有勇氣說:這是我的決定,結果由我負責。 *作者為中華民國應用管理協會理事長、南澳大學企管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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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源:PR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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