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慶瑞觀點：「馬屁精」升得快？對準主管頻率

一位教了三十年物理的台大前代理校長，運用物理多體系統的底層邏輯，徹底剖析你在職場每天遭遇的荒謬與困境。不做道德審判，只講現象如何運作。

本篇職場金句： 拍馬屁的人只靠一張嘴，會調頻的人還靠一雙耳朵。

拍馬屁的物理學

前篇我提到，2016年我在台大醫院的主管訓練課程中，首次使用「物理管理學」這個名詞。但真正讓我覺得這些內容值得寫成系列文章的，是後來另一件事所引發的。

2017年，我受邀至鴻海進行管理演講。會前，一位主管聽說我要講「物理管理學」，特地前來詢問，感覺像是故意來踢館，想讓我下不了台：「你是物理教授，現在講物理管理學，能不能告訴我，拍馬屁的物理原理是什麼？」

周圍幾個人笑了起來，也在焦急地等待我的回答，或許更期待的是看我尷尬、答不出來的笑話。

我想了一下，微笑回答他：「共振。」

什麼是物理學上的共振？

當外來的驅動頻率恰好等於系統本身的「固有頻率」時，系統便會大量吸收能量，使振幅達到最大。

就像推盪秋千：如果你盲目施力，秋千只會亂晃；但只要順著秋千本身的擺動節奏，在關鍵時刻輕輕一推，秋千就會越盪越高。這就是共振——用力不對，事倍功半；對準頻率，事半功倍。

物理學家處理共振問題已有數百年歷史，從伽利略發現單擺等時性，到橋樑設計必須避開風振頻率，共振不是什麼玄學，而是能量傳遞效率最高的一種策略。

但物理學的共振還告訴你另一件事：共振需要的不只是頻率匹配，還需要系統的Q值夠高——也就是能量損耗夠低。高Q值的組織或個人，就像滑順無阻力的軸承，能量傳遞幾乎無損；低Q值則像充滿沙子的齒輪（摩擦力大、猜忌內耗多），再好的信號傳過去也會被磨光。

對應到組織，這表示：即使你調對了頻率，如果對方是一個不願意接收、認知頻寬狹窄、或信任基礎薄弱的人，你的信號還是遲早會耗散掉。

Q值夠高的人，聽得進去；Q值太低的人，對再準的頻率也沒用。所以，調頻之外，你也得判斷：這個人，值得你去對準調頻嗎？

為什麼多數人都討厭拍馬屁？

多數人聽到「拍馬屁」三個字，第一反應就是反感。我們在職場上都見過那種人：主管說什麼他都附和，主管在意的細節他永遠記得，主管還沒開口他已經把肉麻的話先襯托過去了。其他人看在眼裡，覺得噁心，覺得這個人只會靠關係，沒真本事。

有些組織也的確有一個很微妙的現象：那些被討厭的「拍馬屁」者，也確實比其他人升得更快，或許就是所謂的「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這有時也不是主管瞎，多數能做到主管位置的人，不至於蠢到被幾句奉承就收買。真正的原因是：那些會拍的人，往往確實更懂得主管的思考邏輯、決策偏好跟語言習慣。

這不完全是逢迎，而是職場中資訊不對稱下的生存策略。在一個資訊龐雜的組織裡，誰能更快讀懂決策者的喜好頻率，誰就更容易獲得資源、獲得授權與獲得信任。至於其他同仁為什麼討厭他？因為他們沒有對準主管的頻率，或者是不願意去調整成那個頻率。

為什麼共振就是「拍馬屁」？

回到鴻海那個問題，我說拍馬屁是共振，絕對不是開玩笑。

你看真正馬屁真正拍得好的人，他通常絕不是逢迎諂媚，因為那些只是雜訊，不但外人了解，主管也一聽即知。通常他是先仔細聽出主管在意什麼、怎麼想問題、用什麼樣的語言思考，然後他改用那個頻道和主管說話。

這絕不是奉承，而是在調頻。

有些人以為部屬「拍馬屁」就是討好主管。其實不一定是，有時是部屬發現主管喜歡聽這類事項，於是就跟著發出那個頻率的信號。主管接收到後，會覺得這個部屬與我合拍，也懂我。「懂我」的本質是什麼？就是共振。你的頻率和我的頻率對上了，你的信號就被放大了，而我也一定會接收到。

所以「拍馬屁」這個名詞，其實揭示了一個管理真相： 有效的溝通，不是把信號放得更大，而是把彼此的頻率調得更準。

但這裡有一個物理上的關鍵問題：共振其實很難。

學過共振的人都知道，要真正對準頻率不是像一般人想像那麼簡單。共振的條件很苛刻：驅動頻率必須非常接近系統的固有頻率，同時系統的Q值（品質因數）要夠高——也就是它的能量損耗要夠低。換句話說：你要對主管的思維模式有精準的理解，同時主管自己也要是一個願意接收信號的人。任何一個條件不符合，共振就不會發生，只會變成尷尬的單方面輸出。

「拍馬屁」之所以常常被討厭，是因為大多數人看到了那些成功的迎合者，卻沒看到共振本身的困難。他們覺得那個人只是會拍，但真正的事實可能是：那個人讀懂了主管頻率，而其他人沒有。

當然，也有些「拍馬屁」純粹是虛假的逢迎——那就是前面所謂的沒對準頻率的噪音，但是絕對不會發生共振，只會消耗系統能量。這種耗能的拍馬屁，主管遲早會感知到，因為它在物理上就無法成立：沒有對準固有頻率的驅動，不會產生能量放大，只會產生干擾，也就俗話所說的「馬屁拍到馬腿上」。

所以在一個組織裡，讓部屬減少雜訊耗能式拍馬屁，校正系統頻率的責任，永遠在主管身上。

高Q值的管理者：心胸開放、信任基礎穩固、沒有本位主義，所以部屬只要頻率對了，能量就能無損傳遞，形成良好的管理成效。

低Q值的管理者：充滿猜忌、官僚內耗嚴重（摩擦力大）。在這種系統裡，部屬無論怎麼調頻，信號都會迅速被系統的內部阻力磨光。

因此，優秀的管理者不僅要主動對準部屬頻率，更要降低組織內耗，提高系統的Q值，讓正確的訊號被有效放大。

管理者有兩種

調頻不只是部屬向上溝通的生存策略，更是管理者向下領導的核心能力。我在行政崗位上待了30多年，觀察過很多主管，慢慢發現可以分成兩類。

第一類，我姑且叫「廣播電臺型」。

這種人開會的時候聲音最大，他有一套自己的邏輯，從頭講到尾，不管底下的人聽不聽得進去。他覺得「我講了就等於我管了」。郵件發得很長，指令下得很細，但部屬的反應通常是「哦，又來了」。不是不尊重他，而是他的頻率和部屬的頻率始終沒有對齊過。

這類主管通常很累。他覺得自己付出最多，但團隊回饋最少。他越用力，部屬越被動而不做事。

第二類，我叫「調頻發射型」。

這種人講話不特別大聲，也不特別強勢，但他說話的時候，別人會聽。

我遇過一位主管，他開會有一個習慣：先聽別人講話，他從不打斷，也不急著反駁，更不急著給建議。等對方說完，他會說：「你的意思是……我理解對嗎？」

聽起來很簡單，但絕大多數主管做不到。絕大多數主管在部屬講到第三句的時候，常常已經發言切斷，甚至直接告訴部屬，你講的我都知道。稍好一點的主管，雖然沒有切斷部屬發言，但是腦中已經在想「等一下我怎麼反駁他」了。

這位主管的第二個習慣是：他從不用術語。他管預算，不跟你講「邊際效益遞減」，而直接講「這就像你每個月多付一筆房貸」。他管流程，不跟你講「標準化作業程式」，他講「這就像你每天多花一小時通勤」。他把抽象的管理名詞翻譯成對方聽得懂的生活實務。

這位主管後來被業界挖走了，他離開之後，那個部門的氣氛明顯不一樣而且效率也立刻變差。制度沒有變，組織內人沒有大變，但就是少了那個能領導且校正「頻率」的人。

主管有兩類：廣播電台型與調頻發射型，拍馬屁就是有效調頻發射。（作者提供）

只要頻率對，管理就有效

我也見過一些主管，很努力，但部屬私下抱怨最多。

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開會反復強調重點，郵件追到每一個細節。但他帶的團隊，效率一直上不來。

問題在哪？

他不是不努力，他是頻率錯了。他輸出的能量很強，但那是他自己的頻率，不是系統需要的頻率。就像你用最大的力氣去推一個秋千，但完全不配合秋千的節奏，秋千不會變高，只會亂晃。

最後他還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