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類歷史來看,「國家」是很晚才出現的概念。19世紀著名的瑞士歷史學家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 1818-1897)眼見當時歐洲風起雲湧的建國思潮,在他的史學鉅著《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用一個非常出神入化的比喻來形容國家的誕生──「視國家如同藝術品」(“Der Staat als Kunstwerk”)。 在歐洲傳統文化認知裡,「藝術」(ars)是人用手工技能與巧思精心打造出來的人為創作物,這是相對於上天所賜、不假人手、天地創始之初就存在的「自然」(natura)概念。 布克哈特將「國家」的誕生視為一群人有意識辛苦打造出來的成果,而非天經地義本來就該有的理所當然。這正可以讓我們清楚看到,作為瑞士德語區土生土長的人,布克哈特終其一生如何透過瑞士公民與歷史學者之眼,以國家是人有意識打造出來的「藝術品」作比喻,對德國當年為了建國,大力宣揚同一血緣、種族、語言文化必然應屬於同一國族的論述,深表不以為然。他也不看好德國以軍國主義崛起、壯大,並不計一切要成為歐陸「強權」的發展態勢。 就我們生活在21世紀不少的台灣人而言,並不難理解,布克哈特當年何以不願意附和強權所建構的歷史主流之聲。同樣面對一心只想宰制世界的對岸鄰國,我們太清楚台灣需要經歷多少次公民運動、以及在社會文化上必須走過多少次重新定位,才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內外危機裡,不斷捍衛住我們自己想要堅守的自由民主政治體制與生活方式。 作為歷史學家,布克哈特沒有應和當時在中歐與東歐喊得震天價響的德國式國族主義論述。他用輕盈優雅的比喻指出:「視國家如同藝術品」。國家不該被某些特定的人定義為天經地義本該如此存在的祖宗家產、民族大業。反之,國家是一大群人基於共同追求的生活理念與國家理念,奮力打造出來的人為創造物;國家也需要用人文藝術涵養,不斷厚實、壯大社會文化的內涵與關懷。 2007年,當我將耗時3年才翻譯完成的布克哈特史學鉅著《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出版時,大多數人以為這是一本藝術史書籍,很少人能明瞭,布克哈特是透過談文化史,來探討國家建構、以及個人與國家及社會文化關係的各種深刻課題。 20年轉眼就要過去,台灣翻譯世界人文經典書籍的質量持續在進步。孜孜矻矻挑戰翻譯「天書」等級世界經典的學者不再是鳳毛麟角。近來啃讀梁孫傑教授翻譯James Joyce的《芬尼根守靈:墜生夢始記》(Finnegans Wake),心中有極大敬意與感恩。感謝上蒼,總是適時賜予台灣不求掌聲、不求回報的文化痴心人,願意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一本孤燈下無盡寂寥的天書。文化轉譯者寧可一字一句仔細推敲琢磨、與外國死者協商,也不願意快筆草草帶過,讓任重道遠的歷史文化轉譯工作輕如鴻毛。 譯注布克哈特史學鉅著的3年是極為辛苦的歲月,我完全可以想像翻譯「天書」等級文化經典的學術同儕,各自走過何等艱難的無語時光。然而,我也知道,我們之所以願意低頭不求人聞問地為歷史文化轉譯工作廢寢忘食,是在那一字一句與外國死者協商的過程中,看到自己家鄉文化遠方的光,儘管現在有時看起來可能不很明亮。 但是,並不真的孤單。前人的身影與典範歷歷在目。 台灣在威權統治時期,社會上的文化資訊相對封閉。在金融界服務的曹永坤先生(1929-2006)每週末開放自己台北天母住家的客廳,讓愛樂人可以在那裡自在聆賞他耗費許多心力從國外訂購回來的珍貴歐洲古典音樂唱盤,並聽他的導聆。 在台灣政治肅殺年代,曹先生不時要到警備總部,為他辛苦從國外訂購的唱片內容無害於當權者在意的政治穩定背書。是這樣近20年不懈地扎根,滋養了苦悶時代渴望心靈自由與文化藝術表達自由的台灣民眾。在此同時,也為台灣這個鄉土默默培育了為數可觀、不分出身背景的古典音樂愛好者,讓這股文化力量可以一代接一代傳承。 今天台灣能成為不少世界一流音樂家喜歡前來演出的國家,是因為我們有許多熱情的古典樂迷,而且相當高比例是年輕人。這不是因為我們崇尚「歐洲中心主義」或「崇洋媚外」,而是透過一代又一代具有國際視野的音樂家努力奉獻,同時也歸功於不少值得敬重的台灣前輩文化人當年懷抱的文化遠見。他們知道,台灣日後要精彩,即便在吃苦沉潛時,也不該自我設限。反而該以更堅毅的心持續培養國人面向廣大世界的胸懷,以及理解、欣賞多元文化的能力。 除了培養理解、欣賞世界多元歷史文化的能力外,也要培養敏銳解析歷史複雜性的思考判斷力。不僅不要以片面的認知來阻礙更深入探究歷史真相的可能,也不要讓傳統習以為常的迷思繼續左右、誤導我們的社會文化。誠如布克哈特所說,「將自己培養成有見識的人」是「任重道遠的國民義務」。明瞭「歷史的複雜性」,如同鼓勵一個人勇敢走進成年人的認知世界,需要具體實在去認知人生與世界充滿了各種複雜的面向,應學習去梳理這些複雜性,並且建立自己的獨立思考判斷能力。 以德國史為例,台灣是該揚棄長期以來從與軍國主義及國族主義連結在一起的「普魯士視角」來看德國建國史與德國邁向強權的歷程。對於強權歷史的探討,我們應該發展出具有台灣民主政治主體性思維的研究觀點,能夠清楚辨析強權國家如何自我論述,威權統治者如何善用話術。台灣的歷史教育應該致力於培養敏銳的歷史洞察力,能夠好好梳理威權統治者如何自我神話化的各種手法。 跟英國、法國,甚至美國比起來,德國是很晚才建立的國家。與其說這很不尋常,不如說,這個世界大部分的國家都是在19到20世紀才建立起來的。德國作為建國「後進者」(Latecomer state)的歷史處境,與它受到法國與奧地利不斷掣肘、打壓的經歷有關。也因此,德國發展出來的國族主義思想內涵,常常是跟法國近現代政治思想重要主張(例如民主)唱反調。 唱反調常常是為了透過反抗「他者」來自我定義。但沒有普世價值與人文關懷根據的反調唱過頭,就不免自傷傷人。人類的歷史經驗已經一再揭示,健康的「主體性」不是來自於沉溺在封閉內向性的玻璃心思維與自我標榜。健康的「主體性」來自於願意開放對話,願意讓自己國家的「公民社會」有成長茁壯的機會,而非只想培養依附於威權統治的順民。健康的主體性,也來自於願意打造文化開放包容性,而非不斷藉由發出戰狼式的鬥爭,將統治者認為妨礙邁向強權之路的「他者」,都視為必須掃除殆盡的「敵人」。 這本書是為台灣從青少年、大學生,以迄各種不同年齡層與知識背景的讀者而寫。為了知識普及,筆者選擇將最新、最好的學術研究成果,融入淺白易懂的歷史書寫中。在台灣積極勇健走向世界的此刻,希望這本書能為對德國近代史有興趣的讀者,開啟更嶄新活潑的認知視野。 在21世紀民主遭受許多前所未見挑戰的時刻,也希望本書幫助我們更加了解,當國家的存在只以擁抱宰制世界的「強權」為念時,短時間內的政治自我催眠會留給後世許許多多長時間揮之不去的夢魘與苦果。而只有透過勇於痛改前非,勇敢為可以給國家帶來永續發展的民主自由奮鬥,一個國家才有可能發展出足夠良好的制度韌性,可以在面臨各種挑戰時,具備正面反應、與明朗修復的能力。正如2025年12月4日德國總統Frank-Walter Steinmeier在英國國會發表演說時所說,積極轉向民主自由的德國,走出了想以強權法則稱霸世界的幻夢,終於可以與昔日敵對國家盡釋前嫌,明朗擁抱廣闊的自由世界: 今天,為自由、為民主、為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我們並肩同行。為了讓這個世界法治的力量可以勝過強
FACT BOX · 重點整理
- 來源:PR Times
- 分類:新聞
- 原文日期:2007年 / 2025年12月4日
- 產品、服務:歴史書籍 / 文化翻訳出版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