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漢光演習若只演「到場」，那我們仍未看懂現代戰爭

國軍「漢光42號演習」實兵演練登場，馬祖防衛指揮部模擬關鍵基礎設施遭不明人士破壞，出動CM21裝甲運兵車、無人機與戰備部隊，演練搜索、接戰、群眾疏散與設施應援等課目。 平心而論，這類演練並非毫無意義。 設想敵方派遣小股特戰部隊、武裝滲透人員，或利用內應破壞電廠、通信站、橋梁、港口等重要設施，守軍能否快速抵達現場、封鎖區域、搜索敵情、疏散群眾並奪回控制權，確實是防衛作戰的基本功。尤其馬祖身處前線，敵軍未必一開始就選擇徹底摧毀所有設施，亦可能試圖癱瘓、占領，甚至保留部分節點供後續作戰使用。 就此而言，裝甲車與步兵奔赴目標區，絕非純粹作秀。 然而，問題的癥結在於：「關鍵基礎設施遭破壞」這七個字，所涵蓋的戰爭面貌，遠比幾名假想敵潛伏待援的場景複雜得多。 現代戰爭的起點，不是「到場」 真正的現代戰爭，不會乖乖等待官兵抵達再行接戰。 更寫實的劇本是：開戰之初，海底電纜遭切斷，網路骨幹被癱瘓，基地台與雷達站遭飛彈、巡弋飛彈或無人機群精準摧毀；重要變電所、供電節點、橋梁、交流道與交通樞紐同時遭到多波次打擊。與此同時，網路攻擊、電子干擾與認知作戰亦同步鋪天蓋地而來。 到了這個階段，問題早已不再是「部隊能不能派人到現場」，而是——即使人到了，又能如何？ 裝甲車能將官兵送抵受損設施，卻無法重新接上海底電纜；步兵可以封鎖現場，卻無法讓炸毀的變電所立即恢復供電；無人機能搜索周邊敵情，卻無法讓中斷的基地台重新運作。倘若設施本體已遭飛擊摧毀，官兵抵達後能做的，往往僅剩警戒、救援、排除未爆彈、防止二次災害，或協助搶修人員進場。 真正決定國家能否持續運作的，從來不只是「誰先抵達現場」，而是後續是否具備工程修復、備援通信、替代供電與跨部門指揮調度的整體韌性。 換句話說，媒體鏡頭呈現的，主要是在驗證「到場能力」與「接戰能力」；但現代戰爭更迫切需要驗證的，是「系統失效之後，國家能否繼續運作」。兩者之間的差距，可謂天壤之別。 關鍵設施防衛，絕非一支裝甲部隊能竟全功 一套完整的關鍵基礎設施防衛體系，至少應涵蓋五個層面： 第一，軍事警戒與反滲透。當設施遭敵特占領或破壞時，軍警能否迅速封鎖、搜索與奪回。 第二，工程搶修能量。台電、中華電信、交通單位、地方政府與民間承包商，是否有能力在戰時條件下迅速進場修復。 第三，替代系統與備援機制。當主系統失效，衛星通信、微波通信、軍用獨立網路、行動基地台、發電機、儲能設備與備援指揮所，能否立即接手。 第四，跨區調度與繞接能力。當某一區域斷電、斷網或道路中斷，鄰近區域能否支援供電、通信與運輸。 第五，資訊秩序與社會韌性。當民眾手機斷網、電視訊號中斷、社群平台假訊息氾濫，政府透過什麼管道發布可信命令？民眾又該如何辨別訊息真偽？ 若演習只驗證第一層，卻未曾完整測試後面四層，那麼我們看到的，終究只是一群官兵英勇地抵達一座已喪失功能的廢墟，而非真正有意義的國土防衛。 真正危險的，是第二波打擊 更值得警惕的是，敵方絕不會只進行一次打擊。 第一波攻擊摧毀設施，第二波很可能鎖定搶修人員與工程車隊；無人機可持續監視現場，一旦發現修復行動，便再度發動攻擊。這意味著，台灣不能只準備一支搶修隊，而必須建立分散、隱蔽、輪替與第二梯次支援的機制。否則，修復一次、摧毀一次，系統終究無法維持。 敵人若對台動武，未必單純仰賴飛彈轟炸，更可能採取混合戰模式：先以網路攻擊癱瘓系統，再以電磁干擾壓制通信，接著切斷海底電纜、摧毀雷達與基地台，同時派遣特戰人員攻擊備援節點，最後透過認知戰製造恐慌與混亂。 真正的目標，未必是將台灣所有設施一次夷平，而是讓台灣的社會神經系統徹底失調——當中央政府無法與地方聯繫，地方政府無法與警消溝通，醫院不知傷患該送往何處，軍隊無法確認命令真偽，民眾無從辨別可信訊息，即便實體設施尚未全毀，國家運作也已先陷入癱瘓。 漢光真正該演的，是「國家斷線之後」 派遣裝甲車、步兵與無人機前往遭破壞的設施，對付滲透人員與武裝破壞者，當然有其必要。但這只回答了「部隊能否抵達現場」，卻未曾回答「設施失效後，國家能否繼續運作」。 真正需要驗證的，不只是官兵能否搜索、接戰與疏散群眾，而是當海底電纜遭切斷、基地台與雷達被摧毀、變電節點失效、橋梁與交通樞紐中斷時，政府是否仍能維持基本指揮、發布可信資訊、調度搶修能量，並讓軍隊、警察、消防、醫療與地方政府持續協同運作。 更現實的提問是：當第一批搶修人員抵達後又遭無人機鎖定與第二波打擊，台灣是否還有替代通信、分散供電、繞接網路、備援指揮所與第二梯次搶修能力？ 漢光演習真正該驗證的，從來不應只是「人能不能派到現場」，而是即使網路中斷、通訊失靈、電力受損，這個國家是否仍能下達命令、傳遞資訊、維持秩序、持續作戰。 因此，國防部與中央政府必須向國人說清楚、講明白： 如果台海戰爭爆發之初，台灣的網路、通訊與電力同時遭到大規模破壞，指揮命令要如何下達？民眾要從哪裡取得可信資訊？地方政府如何與中央聯繫？軍警消與搶修單位，又如何在斷網、斷電與道路受阻的條件下持續運作？ 這些備援機制，究竟是具體可行的行動計畫，還是僅止於紙上談兵？它們是否曾在接近實戰的嚴苛條件下，接受過完整的壓力測試？ 這些問題的答案，才是漢光演習真正的核心，也才是國人真正需要知道的真相。 ＊作者為資產管理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