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帝國主義列強的侵略,而感受到危機意識的東亞各國開始整合國家之內的民族,展開組成單一民族的近代民族計劃。首先,日本在一八八○年代整合了沖繩、愛努,建立「日本民族」的概念,並且對少數民族實施同化政策。中國則在一九○○年代,為了因應俄國對滿洲的侵略,梁啟超等漢族知識分子提出中央應該整合清帝國疆域內的所有民族,組成單一的「中華民族」。他們相信這樣的做法能夠更有效率地反抗帝國,並且恢復中國的國權。 越南則要等到一九三○年代以後,才開始形成「越南民族」這樣的越南近代民族概念。越南一開始與寮國、柬埔寨都是法國的殖民地,是為印度支那聯邦。因此,一開始這三國的被壓迫民族們決心一同進行反帝鬥爭。後來從一九三○年代開始,阮朝王朝領土內的民族們建立了「越南民族」的概念,其中包含主流民族京族和四十四個少數民族,而京族則對其他少數民族實施同化政策。(根據一九○七年的越南的《南國地輿》,當時越南境內各有北部二十二種部族、中部十五種部族、南部八種部族,合計四十五種部族。)一九四一年,越南獨立聯盟的成立可說是「越南民族」這個概念的範疇被確立下來的重要契機。 另一方面,朝鮮雖然被日本帝國主義剝奪了國權,但朝鮮也在一九○○年代建立了「朝鮮民族的概念」。但朝鮮並不像中國、日本、越南等國包含了少數民族,因此朝鮮民族的形成原理與其他國家不同。朝鮮民族的形成原理可說是根據文化的同質性而形成的「文化民族」,並且這個「文化民族」的概念又與「國家民族」的概念一致。 以民族的範圍作為國家的邊界,並且以國家的法制形成同一性質的「國家民族」,這便是近代民族國家的「國族」。這個「國家民族」的概念在日本被稱為「帝國臣民」,而在中國、越南和朝鮮則被視為與「反帝民族」的課題息息相關。因此,在日本、中國、越南等單一國民(國家民族)中包含了多種文化民族(少數民族)的國家,這些少數民族的獨特性經常受到壓抑,也經常引來許多複雜的紛爭。 北海道和愛奴人的情況是因為他們的居住地區較為分散,民族性較為溫順,再加上他們總人口數並不超過兩萬人。在這樣的劣勢中,他們從一開始就很難進行武裝抵抗。當然在歷史上,他們不是沒進行過武裝起義。在松前藩的統治下,愛奴人受到日本人強制勞動,而愛奴人的婦女們也時常遭到日本人的性侵。在這樣的情況下,愛奴人於一七八九年在國後島發動起義。但在三十七名的領導者們遭到殺害後,國後島也開始受到松前藩的統治。在歷史的記載中,這次的起義是愛奴人最後一次的武裝起義。 在近代以來,愛奴人的抵抗主要變成反對日本在法律上歧視愛奴的非暴力抵抗。在一八七一年政府公布戶籍法後,愛奴被視為天皇的赤子,因而被列為日本的「平民」。但日本在法律上仍然以「舊土人」這種蔑稱來稱呼他們。直到一九二五年以後北海道人才獲得參政權,並且在一九二七年以後才與「內地」實施同樣的地方制度。而幾乎造成愛奴傳統社會瓦解的惡法「北海道舊土人保護法」在歷經了五次修正後,直到一九九七年才真正廢止。 沖繩的情況也跟北海道差不多。在琉球合併之後,面對日本壓倒性的軍事力,琉球可說是完全束手無策。因此,沖繩的分離獨立運動主要是以不服從、不協助運動,或是請願,或是流亡到清朝等非暴力抵抗的形式展開。琉球國王多次向明治政府的主要官員提出請願書,而琉球的領導階級也多次向清朝告發明治政府的強權壓迫,向清朝提出所謂的乞師、救援請求。 當時在舊領導階級中,對日本統治進行最激烈反抗的集團是清國派(日本人稱他們為頑固黨)。他們的目標是繼續維持與中、日兩國之間的朝貢體制。因此日本人也稱那些到清朝討救兵的人們為「脫清人」。這些人向中國請求救援,並且希望繼續維持臣服於中國的中華世界體制。因此,他們的做法可說是從一開始就充滿了局限。 沖繩的抵抗運動並不只限於政治流亡者們的乞師運動。許多農民和島民也組織起來,發起了名為血板書約的抵抗運動。在這樣的反日抵抗運動的過程中,宮古島甚至發生了殺害那些違反血板書約運動、支持明治政府的親日人士的事件。 血板書約運動強迫一般民眾們繼續服從琉球王國的統治,並且開始組織反抗明治政府的勢力。後來血板書約運動被政府發現,明治政府便開始進行打壓。當時被流放到東京的琉球國王怕自己受到牽連,最終只能宣告運動失敗。國王的變節和挫折使得琉球人對琉球王國的服從逐漸瓦解,並且轉而服從明治政府。當然在這背後,明治政府的國家權力持續運作,而這股國家權力又伴隨著政府快速、有效率的軍事力量和警察力量。 沖繩的分離獨立運動和對日本的抵抗運動的最終目標,可說是為了維持琉球王國,以及維持既有的朝貢體制。但這樣的主張並沒有因應當時的時代變化,提出新的近代國家的方案,而只是企圖繼續維持琉球舊有統治階級的利益。許多琉球人並不認同這樣的主張。因此在甲午戰爭後,許多琉球人自發性的參與同化運動,而抵抗運動則逐漸遭到否定。在日本占有臺灣後,在一八九六年刊行的《琉球教育》的第三條中寫道「沖繩現在成為了日本和新版圖臺灣、澎湖之間的中介港口,因此居住在沖繩縣的兄弟姐妹們現在成為了國家的壁壘,並且擔當守衛南門門檻的重責大任。」以此勸誘沖繩人的愛國心。後來日本也開始慢慢改革沖繩舊有的習俗和制度。在一八九九至一九○三年間,政府在沖繩實施了先前在本土進行的地租改革政策。在一八九八年實施徵兵制後,沖繩人也開始被動員參加了甲午戰爭等近代日本發動的多次戰爭,而沖繩在其中則是站在壓迫鄰近亞洲國家的立場。 在甲午戰爭後,明治初期日本民眾之間廣為流傳著「支那和朝鮮」,這是當時日本的兩大反面教材,而這項觀念也被沖繩人所吸收。沖繩人為了成為日本人便開始排斥弱小民族,形成重層的歧視結構。他們不認為自己是異民族,並且透過歧視臺灣這個「未開化的地區」,使自己更加接近日本民族。在這樣的情況下,甲午戰爭可說是沖繩人們自發性地接受同化政策和皇民化政策,並且以殖民者立場迫害弱小民族的出發點。 日本政府對沖繩的同化政策,後來成為了日本統治臺灣和朝鮮的模範。臺灣總督府的持地六三郎曾說:「不只是臺灣,我們日本將來要網羅朝鮮、滿洲等各個人種,並且對其進行統治、教化。」我們從中可看出,日本對沖繩同化教育的成果可說是相當自豪。而沖繩堪稱是為了日後日本統治臺灣和朝鮮,以及帝國日本擴張的實驗場和據點。 《東亞關聯史》書封 *作者柳鏞泰유용태,韓國延世大學博士,首爾大學歷史教育系教授;朴晉雨 박진우,日本一橋大學博士,淑明女大日本學系教授;朴泰均 박태균,首爾大學博士,首爾大學國際大學院教授。本文選自三人著之《東亞關聯史:超越國界,綜覽比較、地域、民族的新歷史》(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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