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為何只有自己能稱「朕」？其實秦始皇以前人人都能用，真正演變一次看

古裝劇裡只要皇帝一開口，往往就是一句「朕如何、朕認為」，臣子若敢跟著自稱「朕」，幾乎等同僭越皇權。然而很多人不知道，「朕」一開始根本不是皇帝發明的稱呼，早在秦始皇統一天下以前就已經存在，而且原本就是第一人稱代詞。只是「秦以前人人都能稱朕」這句流傳甚廣的說法，其實還得再加上一層註解：傳統辭書確實認為古代不分尊卑皆能使用，但從甲骨文、戰國竹簡等實際材料來看，目前能找到的使用者，反而大多是王、族長或王公貴族。真正確定的是，秦始皇以前的「朕」並非皇帝專屬；到了秦統一天下後，它才正式被納入帝王專用語言。

「朕」原本是什麼意思？最早就是第一人稱「我」。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將「朕」的第一個意思解釋為「用於自稱，即我」，並舉屈原《離騷》的「朕皇考曰伯庸」為例，這裡的意思就是「我的父親名叫伯庸」。教育部《異體字字典》也引《說文解字．舟部》記載「朕，我也」，顯示它原本就是古漢語中的第一人稱用語，而不是天生帶有「皇帝」意思的字。

「朕」這個字本身的字源甚至比帝王稱號更早。教育部《異體字字典》收錄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的說法，認為「朕」原本可能與船板之間的縫隙有關，後來才借音作第一人稱代詞。因此，今天一看到「朕」就想到皇帝，其實是兩千多年政治制度留下來的語感，而非這個字最初就代表帝王。

秦始皇以前真的「人人都能稱朕」嗎？史料其實有兩種答案。東漢蔡邕在《獨斷》中曾明確解釋，古代「朕」是尊卑皆可使用的自稱，到了秦代才由天子獨占，漢朝也沿用這套制度。後世《康熙字典》等辭書因此形成「古者貴賤皆自稱朕」的傳統說法，這也是今天常見「秦以前人人都能稱朕」說法的主要來源。

但如果真的去翻出土材料，情況就沒有這麼單純。黃天樹刊載於《東海中文學報》的〈甲骨文第一人稱代詞綜述〉指出，甲骨文中的第一人稱代詞有「朕」、「余」、「我」等形式，其中「朕」在王卜辭中指的是商王，在非王卜辭中則指族長「子」，研究將它概括為一種「尊者自稱」。換句話說，至少在目前保存下來的商代材料裡，還看不到普通百姓大量自稱「朕」的證據。

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刊載的《清華簡大學藏戰國竹簡（壹）》人稱代詞研究也得到相似結果。研究統計《清華簡（壹）》17個「朕」的用例，其中5例指王、12例指包括「公」在內的高階人物；再統計《詩經》、《左傳》、《論語》、《國語》、《楚辭》、《逸周書》等先秦文獻，共找到47例指王、13例指貴族，沒有發現普通民眾的例子。研究者因此認為，先秦「朕」很可能本來就帶有一定的身分色彩。

所以更嚴謹的說法應該是：秦始皇以前，「朕」並沒有法律或禮制上的皇帝專屬限制；古代辭書認為貴賤皆可使用，但現存早期材料主要出現在王公貴族身上。「人人都能用」比較適合理解成「不是皇帝禁臠」，而不能直接等同「一般老百姓平常都把自己叫作朕」。

為什麼秦始皇偏偏選「朕」？其實是整套皇權用語一起被建立。真正讓「朕」身價完全改變的時間點，是秦王政二十六年，也就是秦滅六國、建立統一帝國之後。《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秦王認為天下已經統一，舊有「王」的名號不足以彰顯自己的功業，因此命丞相王綰、御史大夫馮劫、廷尉李斯等人討論新的君主稱號。群臣最後提出一整套方案，包括君主尊號、命令名稱以及自稱方式，其中明白規定：「天子自稱曰『朕』。」秦王最後把「泰皇」修改成結合「皇」、「帝」兩字的「皇帝」，其他制度則照議案施行。

這也是理解「朕」最關鍵的一點：秦始皇並不是某天突然覺得「朕」聽起來比較霸氣，而是秦帝國建立之後，連最高統治者的稱號、命令、文書語言與自稱都一起重新規格化。「皇帝」成為新的最高稱號，皇帝發布命令使用「制」、「詔」，自稱則使用「朕」。這些詞共同把皇帝與一般諸侯、臣民區隔開來。

至於秦始皇為什麼偏偏從眾多第一人稱代詞中選中「朕」，《史記》並沒有留下明確解釋。若結合甲骨文、戰國簡帛的研究來看，可以合理推測，「朕」在秦以前雖不是皇帝專稱，卻早已大量出現在王與高階貴族身上，而且主要表示單數第一人稱，因此很適合被進一步提升成最高君主專用自稱；不過這屬於根據語言材料所作的推論，不能當成《史記》明載的秦始皇本人動機。

《史記．秦始皇本紀》甚至留下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文字轉折。在群臣還沒有議定皇帝制度以前，統一六國後的秦王政談到自己的功業時，仍然使用戰國諸侯常見的「寡人」自稱；然而等到「皇帝」、「制」、「詔」、「朕」等新制度獲得批准後，接下來秦始皇發話時，司馬遷筆下便直接改用「朕」。同一段歷史記載中，自稱的改變正好對應了秦王政政治身分的改變。

從這一刻開始，「朕」不再只是「我」的另一種古老說法，而成為帝國最高統治者的語言標誌。

秦朝只存在15年，「朕」為何卻沿用了兩千多年？秦朝雖然很快滅亡，但秦始皇建立的大量帝國制度並沒有一起消失。「朕」便是其中之一。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直接將其解釋為「從秦始皇以後，專屬皇帝的自稱」；東漢蔡邕《獨斷》也記載，到了秦代由天子獨用後，「漢因而不改」，顯示漢朝承接了這項帝王用語。

此後歷代王朝相繼沿用，「朕」與「皇帝」、「陛下」、「詔」等詞逐漸形成一整套中國帝制政治語言。也因此，後世即使早已沒有人記得它最初只是第一人稱代詞，只要「朕」一出口，幾乎立刻就會讓人聯想到坐在皇位上的最高統治者。

回頭來看，「朕」真正有趣的地方，並不是秦始皇「發明」了一個皇帝自稱，而是他把一個早已存在數百甚至上千年的第一人稱代詞，變成只有最高統治者才能合法使用的政治符號。一個字的使用權被重新劃分，也恰好反映出秦統一後中央集權與皇帝制度建立的時代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