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資源集中流向半導體,誰來投資教育、環境、人文與下一代的新創
今年七月底,主計總處公布第二季經濟成長率 12.92%,上半年合計成長 13.72%,是 1976 年以來的最高紀錄。隨後全年經濟成長率預測上修到 11.05%,創三十九年新高。台股站上四萬五千點,國際指數公司接連調高台股權重。
這是一組讓人振奮的數字。但只要再往下拆一層,就會看到另一個台灣。
以今年第一季為例,出口成長 51%,其中電子零組件與資通產品貢獻了 71% 的成長;二十四類出口產品中,仍有十二類衰退。第二季的資本形成成長 15%,主要動能同樣來自半導體設備投資。而最關鍵的是就業——電子與資通產業只占台灣就業人口的 7.7% 。
換句話說, 超過九成的工作者,站在這波高成長之外 。
會議室裡反覆出現的同一個問題
過去幾年,我以台灣影響力投資協會常務理事的身分,有機會坐進許多立場不同的會議室。協會本身沒有任何商業行為,也因此能讓不同立場的人坐在一起。
有時是和銀行、資產管理業者討論,財富管理的商品架上,能不能出現真正說得清楚「這筆錢改變了什麼」的選項。有時是和家族企業的兩代人坐在一起,談傳承之外,家族的錢還想做到什麼。有時是和學界與專業服務業者比對國際標準,也有時是在主管機關的座談中提出民間的觀察。透過協會參與的國際網絡,我們也持續和亞洲各地的夥伴交換制度經驗。
這些場合的參與者,關心的事情各不相同。但討論到最後,常常會落在同一個問題上:
台灣不缺錢。但錢,沒有流到需要它的地方 。
先說清楚:這不是在檢討半導體
台積電是台灣的國家級資產,它的成功是我們這代人最大的運氣之一。我要談的不是產業本身,而是 資源配置的單一化 ——當公共財政、資本市場、人才供給與社會注意力都朝同一個方向傾斜時,其他領域會發生什麼事。
集中度已經是常被引用的數字: 台積電一家公司占台股市值約 42% ;它在 2025 年的用電量約當台灣全年用電的 10.2% 。這些數字本身都是成就,但它們也在無聲地定義一件事——什麼叫做「重要的產業」。
一級市場,最早被擠壓
除了協會的角色,我也以 SIC 永續影響力投資合夥人的身分,參與新創與早期投資。這個位置讓我看到一個總體數據裡不容易被看見的現象: 資源的集中,不只發生在產業之間,也發生在市場之間 。
先看全球。今年上半年全球創投投資達 5,021 億美元,已經超過 2025 年全年;但第二季有七成資金流向 AI,種子輪件數單季減少近三成。KPMG 的統計更直接:第一季五筆 AI 巨型交易,就吸走全球近六成的創投資金。錢變多了,拿到錢的公司卻變少了。
台灣的情況更值得細看。經濟部 FINDIT 平台統計的 2024 年全年資料顯示,創投參與的投資件數一年減少近 15%,海外投資人減少 35%,反而是國發基金的參與件數增加三成——公部門正在補民間撤出的位置。企業與企業創投參與了七成的交易,而台灣的企業資本,很大一部分本身就在半導體與硬體供應鏈裡。今年五月,一位已完成 A 輪募資的創業者在媒體投書指出,本土出資人高度集中於半導體與硬體,應用端的新創「拿不到第一張天使輪支票」,A、B 輪的中段資金也在萎縮。
二級市場的熱鬧,又把這個擠壓放大了一層。台股 ETF 規模在今年八月初達到 7.5 兆元,光是今年就增加 3.6 兆元,受益人數合計超過 1,850 萬。當一檔市值型 ETF 就能提供亮眼的報酬和隨時可賣的流動性,要說服出資人把錢鎖進一支十年期的早期基金,機會成本從來沒有這麼高。一份追蹤 2021 年以來三百家新掛牌公司的研究更發現,台灣創投的超額報酬有一半以上,是在公司上市「之後」才實現的——就連創投自己最好的報酬,也有一大半落在二級市場。
在早期投資的現場,這兩股力量疊在一起的結果很具體: 半導體與 AI 硬體之外的新創—— 氣候、醫療、教育、社會創新—— 要拿到第一筆和第二筆資金,比幾年前難得多 。 而這些,恰好是台灣下一個十年最需要的解題者。
教室與社福現場
同樣的傾斜,也出現在教室裡。過去五年,全台高中 語文資優班的學生減少了 41% ,從 907 人降到 531 人。大學端,理工領域學生占 48.4%,五年增加 4.4 個百分點; 人文領域只剩 18.1% 。少子化是全面的,人文的萎縮卻是偏向的—— 學生不是變少了,是被引導到別的地方去了 。
社福現場則更急迫。今年四月,監察院糾正衛生福利部,點出社會福利委辦案的六大缺失:委辦案中 照顧服務員的時薪上限是 200 元 ,市場行情卻在 250 到 500 元之間,差額由非營利組織自行募款填補; 核銷款項可能延遲六到十個月 。
在一個經濟成長創半世紀新高的國家裡,照服員的委辦時薪上限是 200 元。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很難不讓人覺得哪裡出了問題。
環境與人文則是另一種缺口: 成功本身帶來的外部成本,目前沒有被任何人的資產負債表承接 ;而翻譯、出版、地方文史這些「消失之前沒有人會注意到」的東西,也不會出現在 GDP 的任何一個欄位裡。
四種資本,各有各的限制
把這些放在一起,會看到同一個結構: 它們都不是「沒有人關心」,而是「沒有適合的資本工具」 。
政府預算有排擠效應,社福預算的成長追不上整體經濟的規模。機構投資人受受託人責任約束,不能為了社會目的接受較低的報酬。慈善捐款總量有限,而且高度集中。創投本應承擔早期風險,卻正同時被產業集中與二級市場的高報酬雙重擠壓。
這不代表無解。但它提醒我們:缺的不是更多的錢,而是 另一種性質的錢 。
一股被低估的力量
在海外,這類缺口往往是由一股特定的力量先補上的: 願意等待、願意承擔早期風險,也願意跨越「投資」與「公益」界線的資本 。 國際上稱之為耐心資本,或催化資本。
它不只有一種樣貌。在美國,是基金會把捐贈基金的一部分投入與使命相關的投資——福特基金會就曾承諾撥出最高十億美元;在新加坡,是政府以制度誘因引導家族辦公室投入氣候與混合金融,淡馬錫信託旗下的亞洲慈善聯盟匯集的承諾已逾十億星元;在日本,是金融機構與公共年金在主管機關召集下一起進場,把影響力投資規模推到 18.65 兆日圓。
家族、基金會、企業、金融機構、公共資金——出資者各不相同,扮演的卻是同一種角色: 在市場還不願意進場的地方,先走進去 。
這股力量的價值不在規模,而在性質。一支早期基金需要向出資人解釋為什麼不去買 ETF;一個想清楚自己要促成什麼的出資者——不論是家族、企業還是基金會——則不需要。
台灣也需要這股力量
我相信台灣也需要,而且條件並不差。
台灣有全世界少見的產業密度,中國信託與政治大學產學合作的家族辦公室研究指出, 上市公司中超過七成屬於家族企業,非上市企業更超過九成 ;有正在訂定永續承諾與供應鏈減碳目標的企業;有規模龐大、正在尋找永續配置的金融與保險資金;也有國發基金與部會基金已經開始嘗試的公私共同投資。這些參與者手上握有的不只是資金,還有產業能力、客戶關係與通路——正是能讓一筆早期投資真正發揮作用的東西。
缺的,是把它們接起來的共同語言與機制。
錢在移動的時候
未來十年,台灣會有一大批資產同時進入重新配置的時刻:家族企業的交棒——兩成家族企業負責人已超過六十五歲,八成五的高資產客戶已啟動或正準備啟動傳承規劃;企業面對供應鏈減碳的新要求;金融機構追趕永續金融的目標。
錢在移動的時候,方向最容易被改變;一旦重新安頓下來,就很難再動了。
這些決定,會在家族會議、董事會、投資委員會與政策會議裡安靜地完成。我希望在那些房間裡,除了報酬與風險之外,也有人問出這一句:
這筆錢,除了繼續賺錢以外,還想讓台灣的哪一個地方變得不一樣?
繁榮不會自己找到需要它的地方。那得有人帶路。
作者為台灣影響力投資協會常務理事,並為 SIC 永續影響力投資合夥人、倍恩資本董事長。文中對早期投資市場的觀察,來自作者參與 SIC 投資人社群的經驗。
FACT BOX · 重點整理
- 來源:PR Times
- 分類:新聞
- 相關組織:台積電 / 中國信託 / 政治大學
- 原文日期:2025年七月底 / 2025年八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