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1,畜牧場開張兩年就被迫遷場,對投資兩億元的業者來說晴天霹靂。圖/獨立特派員畜牧場開張兩年就被迫離開穿上防塵衣,畜牧場業者黃琳蘋走向雞舍,打開門後先向雞媽媽們大聲打招呼:「阿囉哈!」再走入雞舍,避免突然闖入嚇壞大家。黃琳蘋是花蓮人,家中開餐廳,大學與先生同樣就讀畜產專業,婚後投入全職二寶媽這份工作,先生則從事動物營養品。專業畜產背景加上濃厚的食農環境,讓他萌生創業的念頭,2018年開始計畫回到花蓮開畜牧場。「我們想學以致用,把目前最好的飼養模式帶回來(花蓮),」黃琳蘋觀察,動物糞便產生惡臭跟髒亂環境的印象已深植台灣人心中,因而被稱為嫌惡設施,「我也想提升花蓮在地農業形象」。黃琳蘋選擇以平飼飼養,母雞每日在暗箱產蛋後,蛋會自動進入輸送帶,送入洗選室清洗、烘乾、殺菌,再依重量分級,整個過程完全自動化,只有最後包裝出貨時才需要人力,堪稱是全花蓮最先進的養雞場,黃琳蘋因此獲選為農業部第八屆百大青農。畜牧場靠近馬太鞍溪匯流至花蓮溪的轉彎處,馬太鞍溪堰塞湖9月23日潰壩,河床被淤泥墊高,隔一天水才淹到畜牧場門口,所幸雞舍跟廠房沒有受損,躲過一劫。沒想到今年3月18日一紙土地徵收公聽會的公文抵達黃琳蘋手中,「當下晴天霹靂,徵收範圍怎麼會列入我們」,畜牧場才營運兩年就被迫遷場。政府啟動土地協議價購程序,以災前市價查估土地跟地上物價格,這是民眾與政府最大的衝突處。以畜牧場為例,2019年拿到建造許可,2021年開始建廠房,2024年2月正式營運。歷時五年,投入約兩億元資金,還有找地跟跑行政流程的隱形成本,政府查估價格卻不到投資額的一半。「曾經有西部廠商開價3.5億要收購我們的場,」黃琳蘋說。黃琳蘋先生陳勇成指出,查估價並沒有考量到廠房板材品質。畜牧廠房從國外進口設備,室內外溫差可達五度,當電腦偵測溫度過高時便啟動水濂系統,就像水霧電風扇一樣給雞舍降溫。由於花蓮地震頻繁,法規規範每隔4.3米就要有一根鋼構柱子,其他縣市間隔只需6米,結構技師更要求鋼柱得粗壯一點以利防震。甚至為了兩層樓的廠房,先花百萬元做地質探測,確定不在斷層帶上才能動工。黃琳蘋說,遷場後,「很多鋼構焊接處拆了就沒辦法重複使用,還有埋到地底下的鋼構地基也都要全部敲掉才能拔起來」。陳勇成進一步解釋,遷場時,必須先蓋新廠,再拆舊廠,「這樣蛋才能不中斷」,這些都需要經費。查估單位表示,查估金額與實際有落差可能有幾個原因,包括該地上物價格跟花蓮拆遷補償條例法規有落差;也有可能是該地上物沒有補償的法源基礎,此時會另找案例輔助,但每個案例狀況不同,因而產生價差。估價師事務所所長王璽仲解釋,若地上物有漏估、錯估、少估等,都可提出來進行現場複估作業。畜牧場正在等待第二次查估結果,然而找地另起爐灶也有一定的困難,因為花蓮縣自治法規定畜牧場周圍三百公尺內,不能有商家機構跟民宅,一千公尺內不能有學校醫院。圖2,光復鄉唯二的砂石場,為了災前的合約案及員工生計,業者仍然花錢修復廠房跟添購新設備,卻逃脫不了遷場命運。圖/獨立特派員被斷電的砂石場同樣被迫遷場且找地困難的還有砂石場。記者來到光復鄉唯二的砂石場,為了災前的合約案及員工生計,業者仍然花錢修復廠房跟添購新設備。場內設備如常運作,混凝土攪拌車趕著出場到工地交貨,但目前只能 自己買發電機來運作。由於砂石場緊鄰馬太鞍溪南岸,周圍都被列入徵收範圍,九河分署不准設立電桿,「要電很簡單,叫我們今年11月一定要搬遷,可是現在政府都沒有安置我們,我們不像住家,東西一般就走」,業者黃增光表示,砂石場的地目屬於礦業用地,光復鄉位處國家風景區,根據《環評法》,超過一公頃的砂石場必須環評,「地不是這麼容易取得,這個時間大概要四到五年」。圖3,水利署推動的馬太鞍溪整治工程,預計徵收約842公頃土地。圖/獨立特派員原保地的土地徵收困境水利署土地徵收範圍(圖3),包括馬太鞍溪上游的明利村,要新建堤防以及土方堆置區,徵地面積約73.8公頃。南岸則要興建光復超級堤防跟第二道堤防,徵地面積約202.8公頃。匯流至花蓮溪的部分要興建北富堤防,面積約28.3公頃。最大徵收範圍落在馬太鞍溪北岸,向北畫出740公尺,總面積約537公頃。第九河川分署管理科科長陳智彥在公聽會上表示,北岸徵收目的之一是為了阻擋越過萬榮堤防往鳳林地區流的洪水,目的二是讓水往「740公尺裡面讓它跑」,保障光復地區、明利地區、鳳林地區的人民的安全。官員表示,山上仍有2.4億的土方不知何時以何種方式下來。圖4,馬太鞍溪北岸至少有334公頃原保地要被徵收。圖/原民會提供馬太鞍溪北岸至少有334公頃的原住民保留地(簡稱原保地)要被徵收。依照地圖顯示(圖4),米色區塊是原保地,公部門沒有確切公頃數。紅色區塊代表這塊公有地本來就是原保地,族人正在申請拿回所有權,總面積約108公頃。藍色區塊則是族人申請將公有地增劃編成原保地的案件,總面積約226公頃。「我們家族以前就曾經因為政府公共建設被徵收過土地,現在我們家族僅剩的原住民保留地,又要再一次面臨土地被使用,」土地所有權人張雪如在公聽會上表示,土地對族人的意義不只值多少錢,「土地是我們家族耕作、生計生活以及文化傳承的根」。土地與族人之間有深刻的連結,因此原保地交易對象只能是原住民,以此保障族人權益,但卻因此造成市場流通性不佳,價格比一般土地低。在土地徵收時,族人面臨低價售出跟永遠失去土地的雙重困境。辦理土地徵收的王璽仲表示,九河分署對此已考量土地使用類型很接近,將來目的都是水利用地,「所以原住民保留地跟其他土地的市場價格差異儘量不要那麼大」,但價格仍有差異,只是不像坊間市場上差到一半或四成。對於原保地以地易地方案,行政院政務委員兼「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後復原重建中央協調會報」執行秘書陳金德以公務繁忙婉拒受訪,僅以書面回覆記者,目前已經協調台糖與國產署盤點周邊可用土地,未來專案輔導農民租用。但是對於原保地、畜牧場、砂石場等爭議,無回應。原住民族委員會專門委員廖益群表示,土地對原住民來說並非純粹商業考量,還有文化傳承,因此很難去找遠離原生部落的土地來執行以地易地。就算純粹經濟價值考量,「公有地很難是良田,」購入土地後可能還需花一筆養土育土的經費。圖5,承租農也是土地徵收後的受害者。圖/獨立特派員被狂Call解約的承租農45歲轉作農夫的謝清波,在鳳林鎮承租農地種有機雜糧逾20年。今年接到地主奪命連環call,約有五甲承租地要被解約。他猜測,政府租地堆土方的金額高於農民承租價是短期因素,長期來說,解約後地主才能隨時在土地協議價購時賣掉。對有機農來說,被解約後並非另找一塊地重新開始這麼簡單。因為一般農地都會使用農藥,要成為有機農地必須經過三年友善耕作及三年轉型期,養土成本包括時間跟金錢。土地徵收後,一塊良田就沒了。「鄉下就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適合耕作的地農民都很積極去耕種了,蘿蔔坑都占滿了,」同樣是鳳林鎮承租農的林奐慶表示,他們這些因為土地徵收要被拔出來的蘿蔔,「政府說還有其它坑可以埋,我們怎麼可能(相信)」。圖6,林保署預計在淤土逾50公分的重災區,徵收151公頃土地種植環境保護林。圖/獨立特派員徵收劇本已定稿除了水利署整治工程外,光復鄉佛祖街淤土超過50公分以上的重災區,農業部林保署評估復耕成本太高,因此計畫種植環境保護林,土地徵收面積總共151公頃。目前林保署跟林試所在當地開闢1.51公頃的示範地,從空中鳥瞰示範林呈現棋格狀(圖6)。以相對耐鹼性和根系耐潮濕的原則選出12種植物來栽培造林,試驗結果將整理出造林指引給有需要的災區民眾,明年初還會啟動生態植被栽植。農業部林業保育署森林產業組組長吳昌祐解釋,並非單純造林防止塵土飛揚,還希望達到生物多樣性的價值,並且有棲地維護的概念,當生物多樣性提高了,環境穩定度也提高,「造林工作其實有防災、減災、離災的效果」。林保署原本提出「土地協議價購」與「補助造林」雙軌方案,也就是不願意賣土地的地主可選擇申請補助,自行造林。但農業部表示,目前該方案在執行土地徵收的法規上有疑慮,至於什麼疑慮,有待行政院核定後再對外說明。目前僅有土地協議價購方案,如協議不成就進入強制徵收程序。無論是水利署還是林保署,這種毫無選擇只能賣土地的狀況,也是官民衝突處。依「諮商取得原住民族部落同意參與辦法」跟《原住民族基本法》第21條,防洪排水、變更河川水道、疏濬河川及滯洪池工程之興建或擴建」的土地開發行為,需要按程序召開部落會議,取得族人同意,但事實上政府從未召開過。原民會跟陳金德書面回覆表示,諮商辦法與辦法的附件同時規範,若有立即而明顯危險時,就不屬於土地開發行為,而馬太鞍緊急疏濬堆置工程便屬於這種狀況,因為有二次致災風險。但東華大學法律學系助理教授林俊儒提出質疑,辦法與辦法中的附件能逾越母法《原住民族基本法》嗎?而且這種以緊急之名的行政裁量可以無限延期嗎?「你要區分災後重建,是及時搶救應變,他可能真的來不及做諮商同意;但是中長期來說,他本來就是諮商同意的內涵,他具有自決權、集體權的概念」。「我們就市政府跑程序時的臨演跟道具,但是你說有沒有實質溝通、回應在地人的需求?完全沒有!因為政府在問你之前,劇本已經寫好,也沒有要給你改,」林奐慶說。以工程及政治思維來說,政府希望達到立即防堵、保障市區民眾身家財產的目的,土地徵收是抵達目的最佳與最短途徑。但對被迫遷離家園、失去土地的民眾來說,要的是與政府協商出彈性的多元方案,最大程度降低對生活的衝擊。

主要數據 — KEY FIGURES

2億元
投入約兩億元資金
3.5億元
西部廠商開價3.5億要收購我們的場
4.3米
每隔4.3米就要有一根鋼構柱子
6米
其他縣市間隔只需6米

FACT BOX · 重點整理

  • 來源:PR Times
  • 分類:調查報導
  • 相關組織:農業部 / 第九河川分署 / 九河分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