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不只有工程！洪災一年後，家園、生活如何復原？【獨立特派員】

堤防工程隱憂 洪患風險高升花蓮縣光復鄉沿台九線南下，馬太鞍溪鋼便橋兩側河岸工程正如火如荼展開，施工中的超級堤防與橋樑復建工程成為災後地景焦點。然而，對於歷經去年洪災的居民而言，生活環境雖逐漸恢復，內心擔憂未曾消散。光復鄉阿陶莫部落居民蔡宜蓁表示，工程車輛頻繁進出造成的嚴重塵揚，不僅惡化生活空氣品質，施工車速過快也對反應較慢的老人構成實質安全威脅，多次反映未見改善。他進一步說明，居民最大恐懼仍指向溪流上游尚未完全解除警報的龐大堰塞湖與堆積砂石，擔憂強震重演將釀毀滅性災難。針對防洪規畫，水利署正於南側興建兩道超級堤防，第一道寬50公尺、長5.5公里，預計明年四月完工；第二道位於後方200公尺處。政治大學地政學系副教授戴秀雄認為，加寬堤防反而束縮了開闊河道面積。他指出，阿陶莫部落正位於水流急彎處，在洪水直沖與河道受限夾擊下，將成為潰堤風險最高的前線。河岸施工中的超級堤防與重型機械，旨在防洪，卻也束縮河道並引發淹水隱憂。（圖／獨立特派員）此外，今年強降雨已多次造成溪水暴漲與部落淹水。戴秀雄說明，因河床嚴重淤高導致內水無法排出而回淹，顯示單靠堤防無法解決內水積聚沉痾。雪上加霜的是，擔負第一線撤離重任的部落巡守隊計畫在八月底汛期中喊停，蔡宜蓁對此回應，巡守隊退場將使部落面對撤離作業陷入無人協助的真空，也讓遷村議題被迫浮上檯面，成為族人在安全與家園情感間的沉重抉擇。土地徵收爭議 空間規劃匱乏除了防洪工程隱憂，周邊支流如馬達娜溪因主流河床淤高而無法排入，迫使增設背水堤。然而，花蓮縣政府推動支流背水堤工程時，土地徵用程序引發強烈爭議。戴秀雄批評，相關單位推動工程未經正常空間計畫與流域特定區域計畫程序，直接由重機械進場並要求居民簽署同意書，突襲式操作猶如突發災難，剝奪民眾參與及異議權利。馬太鞍溪流域跨部落青年聯盟代表張馨云抨擊，中央與地方政府面對部落土地問題時，唯一手段僅有協議價購與徵收，導致族人傳統領域與土地一筆筆流失，讓居民長期處於土地隨時被國家奪走的恐慌中。青年與學者召開記者會，抗議土地徵收粗暴，並呼籲落實宏觀的空間規劃。（圖／獨立特派員）面對源源不絕的工程項目，學界直指當前重建政策缺乏宏觀空間治理思維。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教授黃舒楣指出，災後一年來舉辦無數場說明會，資訊往往單向與片段，無法真正解決族人核心的土地產權與居住安全疑慮。他更進一步說明，眼前的流域危機至少十年以上才能趨於穩定，現行重建條例僅屬短期緊急立法，並呼籲應啟動國土計畫法第八條流域特定區域計畫政策工具，進行跨行政區域整體水土與空間規劃，才能從根本處理土地痛點。戴秀雄也認為，公部門為追求工程推進速度而略過實質溝通，粗暴執行並非否定工程價值，而是缺乏程序正義。儘管過去推動特定區計畫耗時費日，但考量堰塞湖與河川極端風險急迫性，這種長期治理工具絕對具備推動必要價值。東華大學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黃盈豪則批評，公部門常自認已善盡宣導，但由上而下說明會流於形式，部落居民參與意願低落且難以理解內涵，凸顯行政體系溝通細緻度不足。中繼屋閒置高 獨居長者撤離難在宏大重建敘事背後，部分高齡弱勢族群的邊緣困境往往遭到忽略。85歲居住在光復鄉佛祖街的劉信誠，今年二月返回地基墊高過的原址重建家園。然而，災前一同逃離洪水的妻子近期因車禍住院，使他獨自一人面對孤獨與行動不便生活。面對汛期頻繁警報撤離需求，劉信誠說明，自己完全仰賴村幹事協助通報調派車輛或救護車撤離至鄉公所或西富國小，災後至今已歷經三次驚險撤離奔波。居民劉信誠獨居家中，突顯高齡長者面對撤離警報的無奈與安置落差。（圖／獨立特派員）為安置災民，國土署今年一月在花蓮糖廠後方興建41戶中繼屋，原民會六月完工10戶，總計51戶中繼屋目前僅入住32戶，閒置比例達四成。光復鄉佛祖街居民蘇建昌說明，許多入住中繼屋災民為了重建家園，白天仍須返回舊址勞動，導致中繼屋僅淪為夜間暫宿場所。他回應，這種居住狀態讓災民無法建立正常生活步調，甚至產生自己只是借宿一宿外人的疏離感，最終促使多數災民寧願冒險，也要回歸充滿記憶的原始土地，凸顯中繼安置政策與實際需求落差。心理創傷嚴重 長期輔導資源缺硬體房屋可以重建，但災民內心深處難以磨滅的心理創傷，往往在災害過後才真正浮現。劉信誠回憶災難發生時心有餘悸地表示，只要看到天空變黑、天色昏昏便會陷入極度恐懼，因為當時洪水五分鐘內急速暴漲，留下巨大心理陰影。臺灣創造性藝術治療聯盟秘書長林曉蘋說明，隨著災難強度減緩，後期心理重建需求正要全面爆發，然而這類需要長期深耕的心理輔導資源在災區卻嚴重缺乏。專業老師帶領學生進行舞蹈治療，透過互動撫平災區創傷。（圖／獨立特派員）為協助災區學子走出陰霾，臺灣創造性藝術治療聯盟目前與十所學校合作展開舞蹈與藝術治療計畫。林曉蘋表示，經過第一線實際評估後發現，官方對災區長期心理輔導資源實際需求量能存在嚴重低估。他說明，原本預期學校轉介個案數有限，但在重點學校全校普查時，赫然發現學童焦慮比例極高，一對一諮商個案由原預估12人激增至64人，團體治療組數也從8團擴增至16團。林曉蘋進一步指出，除了校園青少年外，如何將隱身社區深處、極難接觸的成年與老年災民尋找出來並納入心理支持系統，才是推動心理重建最艱鉅的挑戰。社區韌性培力 強化自主防災力面對高齡化嚴重且位於高風險區的光復鄉，如何在政府救援抵達前建立在地自救與社區串連能力，成為災後社區重塑核心課題。光復鄉馬太鞍部落文健站平日提供長者情感交流，近期也積極導入防災教育講座。基督教芥菜種會全球救助處社區韌性中心資深專員馬婉倩說明，面臨突發災害黃金第一時間官方救援往往無法立即抵達，因此該組織針對地震、土石流、火災及氣候變遷等災害類型，設計了一系列實用防災互動課程，教導居民在地自保，藉此提升居民危機意識與應變技巧，才能在天災肆虐縫隙中爭取更多生存空間與一線生機。專業人員舉辦防災教育講座，教導居民自保技巧，強化社區應變韌性。（圖／獨立特派員）光復鄉馬太鞍部落居民吳京湖表示，透過文健站老師生動指導與反覆練習，自己已熟練掌握地震時室內角落正確躲避，以及土石流來襲時標準逃生路線與避難分流要領。他說明，這些專家教導的自保知識族人皆牢記在心，以便關鍵時刻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