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丙喜觀點：中國和中華的距離有多長？

在國内外講學近三十年，第一次向在場學員鞠躬敬禮，對象是上週從中國大陸，或蓋了近百個章、或循第三地模式，來台灣參加跨國夏令營的青年學人，佩服他們不畏千山萬水阻隔、不對兩岸民心失望的熱情。 台灣海峽的天然距離不會改變；然而，兩岸民心的距離會因政府的冷暖而移動。這是海基會故董事長江丙坤告訴前大陸國家主席胡錦濤的話。二十年過去了，現在卻是兩岸政府關係最低潮的時刻。 中國和中華的意義一樣的嗎？如果它有不一樣，差別在那裏？更深層的問題是，為甚麼在台灣說「我是中國人」等於政治自殺？！反而「抗中保台」卻成為民進黨的選舉提款機呢？ 賴清德總統上台之後，把中國列為「敵對勢力」，原就已讀不回的兩岸關係更加冰凍。陸委會和國台辦時時互嗆，彼此仇恨值爆表。人民之間的感覺如何？面對面的交流和對話當然比社群網民來的真實。 第20屆兩岸暨國際的青年夏令研習營活動，7月5-12日於政治大學達賢圖書館和學人會館舉行，來中國大陸、韓國、日本、新加坡、德國與台灣的青年學人36人參與。以下是他們參觀和對話後的觀點，値得兩岸政府和人民靜心傾聽。 「發展的最後目的就是民生，不管前路如何，世界和平、人民幸福就是我們的最大目標。希望未來，大家能在各行各業發光發熱，以求理想的真正實現！」 「此行難得的是，我親眼見證到真實的台灣生活與台灣同學的熱情。所有此次參加夏令營的台灣同學都非常熱心地與大陸學員交往。私下交流時，我也真實感受到了兩岸對和平的渴望、交往的渴望，對打破原有偏見的期待。」 真正的理解往往不是從「我認同你」開始，而是從「我願意聽你說完」開始。 兩岸問題不能只建立在大陸或台灣某一方的單一建構之上。任何一方若只從自身經驗出發，都很難完整理解對方的真實想法。 兩岸關係不僅存在於宏大的政治敘述中，也存在於每一普通人的生活經驗、情感記憶和未來期待裡。它既關乎歷史，也關乎現實；既有制度和立場的差異，也有具體而細微的人心。 「印象很深的是，在交流中，大家並沒有因為討論而變得完全一致。事實上，許多分歧依然存在。但這並沒有讓我覺得交流是無意義的，反而讓我更加明白，交流的价值并不一定在于得出统一答案，而在於讓彼此知道，對方為什麼會這樣想。」 「台灣最值得凝視之處，不只在於保存了多少傳統，更在於她讓中華文明開出了另一種現代形態。漢字、禮俗、廟宇、祭祖、宗族倫理、儒釋道信仰與民間社會，並未在現代化之中被全然拋棄，而是與選舉、政黨競爭、公民社會、司法程序與公共辯論相互疊合。台灣所呈現的，不是對西方制度的簡單模仿，而是一種生長於中華世界生活內部的民主景觀。」 「這種民主之所以穩定，並不只因為制度設計成功，也不只因為人們在觀念上認同自由與選舉。更深層的原因在於，民主已經沉澱為一種生活方式、社會習性與心理常識。人們習慣公開批評權力，習慣反對黨存在，習慣執政者可能下台，也習慣以程序正當性來衡量政治權力。即使對政治失望，批評通常仍在民主框架內展開，而不是以取消民主作為答案。權力必須經過授權，必須接受質疑，也可以被和平更換，已成為近乎不證自明的公共直覺。」 然而，台灣在開出中華性之上民主可能的同時，也逐漸失去了對「中國」的堅定。它仍保有大量中華文化的內容，卻越來越不願以中國之名理解自身；在生活上深處中華文明之中，卻在政治想像上逐步疏離中國作為歷史共同體、文明共同體與命運共同體的意義。 民主原本可以成為中華文明現代轉型的一種證明，後來卻愈來愈被理解為台灣區別於中國的標誌。於是，一項本可連接整個中國的制度成就，反而被用來劃定彼此的身份邊界。與此相對，大陸在「中國」這一概念上極其強大。它擁有國家體量、疆域秩序、工業能力、組織能力、國際代表權與作為歷史行動者的自覺。然而，建國後的一系列政治運動、社會改造與文化斷裂，也使許多細密的中華脈絡遭到沖刷。 所謂中華性，並不只是宏大的民族符號，而是禮俗、家族倫理、地方社會、士人精神、歷史審美、宗教信仰，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溫厚尺度。這些東西一旦被壓平，中國或許仍然強大，卻可能失去部分使中國之所以為中國的文明質地。當然，這種區分並非要把大陸與台灣塑造成兩個截然純粹的象徵。 大陸並非全無中華性，改革開放以來，宗族、地方信仰、古典教育與文化自覺都在不同程度上復甦；台灣也並非天然承擔全部傳統，它同樣經歷殖民統治、現代化、消費社會與身份政治的重塑。問題不在於誰「擁有」中華，而在於兩岸各自保存、轉化並放大了中華文明的不同部分。正因彼此都不完整，彼此才不只是對手，也可能成為鏡子。 「作為一個韓國人，我之所以一直關注兩岸關係，是因為每當我看到兩岸的現狀，總會聯想到南北韓所面臨的現實。不論是國民情感、統一論述，還是思想教育等，這些與內政交織在一起的議題都極其敏感。此外，兩岸與韓半島在安全局勢上更是密不可分，因此，深入了解彼此的狀況，正是守護各自國家安全的最好方法。」 英國作家沃爾斯頓克拉夫特在論《法國大革命》時說：「任何政治上的更優點走向極端，必然生存邪惡。」透過這次的機會，我得以好好觀察兩岸學生，在不同的立場上是如何碰撞思想、相互交流的。特別是像我以前在臺灣的朋友比較多，聽到的通常是臺灣這邊的角度；而這次實習，則讓我得以一窺大陸學生對兩岸關係的想法。 「作為一個在韓國土生土長、接受韓國教育的國民，我原本對兩岸關係也帶有一些既定的偏見，這次能親耳聽到站在對立面成長的學生們的想法，真的讓我感到無比欣喜。更讓我榮幸的是，拋開複雜的外交關係不談，能看到兩岸學生們如此坦誠、愉快地交換意見並打成一片，而我能參與其中，真的是一次很珍貴的體驗。」 「當事情處於極端之時，温和派構思的計劃肯定失敗。」英國故首相梅特涅的這句話格外値得省思。當兩岸學子與國際學子的腦裡激動、思想碰撞， 這些交流的火花都深深影響我的思維，可以讓我擁有更宏觀的視野與遠見。 首屆兩岸和平論壇倡議人高育仁、民衆黨創黨主席柯文哲每年都在此夏令營中與學員互動。「政府關係和社會溝通」是此次對話中的主題之一，我用「替自己的人生造兩座山」做為主軸，意外勾起跨國學員們對開明政治的興趣。法國哲學家狄徳羅說：「從狂熱走向野蠻只是一步之遥。」期待兩岸青年以更寬廣的心胸和視野，開拓海峽和國際和平的新時代。 ​＊作者為國家公益發展協進會榮譽會長。（註：文中引號皆為學員之言，避免學生困擾，皆略過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