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研所之所以能受到各方矚目,表示人們了解它是一個有水準的核能研究機構,擁有許多訓練良好的研究及工程人員。至於是否真具有發展核子武器的能力,其實是一種多年延續下來的、想當然耳的推論。 民國七十二年(一九八三)八月二日,《中國時報》刊登一篇方塊文章〈摸象感言〉,題為「可以有而沒有」,談的正是核子武器。文章第一點就指出,核子科學的學術研究要做得像個樣子,才能讓人不敢輕忽,進而懷疑我們是否另有不可告人的奧妙。署名「後人」的作者其實是台灣大學電機系畢業、美國史丹佛大學博士、任職於美國國防工業的留美學人。顯然,他當年耳聞相關議題,為國憂心,才以筆名發表意見。這樣的見解,倒更像是一位「高人」所言。 就蔣經國後來對核研所的決策來看,他應該已完全領悟〈摸象感言〉的要義。他在世時,核研所僅是象徵「具備能力」的存在,並未真正動手製造核子武器。大部分設施、材料皆已具備,真要行動,也可以拼湊。美國人頻繁來訪,始終不放心,正好說明他們相信這裡可能藏有「不可告人的奧妙」。至於錢積彭任核研所長期間是否真有此意,無從確知;但從他作為一粒「棋子」的角色來看,確實扮演了讓人不敢小覷的存在。 新任所長劉光霽的風評分歧,有人說他雄才大略,有人認為他膽大妄為。他上任後,表面上以討好黃代院長的姿態拉開架式,積極配合中科院的研究計畫;但實際上卻與中科院的保守派站在同一陣線。對於中科院各單位對核研所人力的需索,他多以拖延搪塞,使得來調核研究所的其他單位人員少有斬獲,加上專業差異,外界也難以評斷核研所究竟是否配合。 值得注意的是,劉光霽比前任所長更勤於跑原能會,更懂得利用這塊「招牌」。劉曙晞副院長後來亦兼任原能會委員,並在台北以原能會辦公室為據點,不時向主任委員閻振興匯報中科院的近況。凡是中科院對核研所有較大動作,軍方就會強調核研所對監督核電廠安全的重要支援角色,作為擋箭牌。黃孝宗代院長也一度摸不清原能會的真實態度,不知如何應對。即使黃與閻主委後來熟識,閻振興仍只會強調核安的重要性,畢竟原能會本就仰賴核研所提供技術支援。在這樣的矛盾中,核研所得以靈活運用。然其實質上仍隸屬國防部,始終未變。 這段期間,中科院內部的派系矛盾加劇。劉曙晞副院長作為保守派代表,與黃代院長漸行漸遠,衝突逐漸浮上檯面。一度甚至傳出劉將被撤換。黃孝宗雖然獲得部分研究人員支持,迅速推動改革,卻忽略了官僚體系的盤根錯節。若他懂得稍作妥協,或許推動會更順利。偏偏這位外來和尚剛嘗到尚方寶劍的威力,嘗到無往不利的滋味,怎肯輕易收手?劉曙晞的職位確實一度岌岌可危。 就在此時,劉光霽與幾位心腹商議後,靈機一動,想出一條突圍之路。過去大家,包括他本人,不是都批評前任錢所長未能真正建立核子武器能力嗎?政府並未正式宣示放棄核武任務,反而郝柏村還在核研所訓話時鼓勵精進既有技術。加上黃代院長為美國籍,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背景。郝柏村曾向黃孝宗保證,核研所仍隸屬中科院,因此黃一直企圖將其人力與資源納入其他中科院計畫。在郝明確支持黃代院長的期間,劉曙晞也只能參與一些不著邊際的事務。劉光霽遂擬出一套「短期內製成核子武器」的計畫,由劉曙晞副院長,透過葉昌桐副參謀總長的管道,安排向郝柏村總長簡報。 郝柏村是蔣經國晚年倚重的重臣,理應理解蔣的盤算。但身為軍人,郝重視的是武器實力。支持黃孝宗掌中科院,是他希望藉外來之力打破舊制,全面掌控國防科技研發體系,希望真的能進一步發展尖端武器。若能再納入核子武器,無異如虎添翼。 郝聽完簡報,料想當下應是毫不猶豫地同意了這項計畫。自此,核研所一步步脫離中科院黃代院長的掌握。在郝柏村與葉昌桐兩位國防部長官的默許下,劉曙晞副院長等於擁有了自己的「部隊」。每逢黃孝宗出國,郝總長便安排前往核研所視察。 黃孝宗耳目眾多,豈有不知之理?既然郝柏村態度如此明確,他也無須多問,心中自然明白核研所已非自己所能左右。然而,軍方終究低估了黃孝宗身為美國籍人士的敏感性。作為中華民國最高國防科技研發單位的實質負責人,他又如何能避開美國國務院與中央情報局的定期關切與諮詢?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一顆日後引爆的定時炸彈,悄然埋下—那就是核研所副所長張憲義叛逃美國的事件。 劉光霽在副所長時期,便熱衷推動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大計畫。首先,他前往沙烏地阿拉伯推銷由我方代建原子爐。須知,核研所本身只是購買國外設施加以運轉,頂多建立了維修與操作能力。若要興建一座原子爐,涉及的是整個國家工業體系與技術水準的整合。我國當時汽車工業尚停留在裝配階段,又如何有能力自行建造原子爐?然而,劉光霽在沙國大談宏圖,沙國方面竟信以為真,並由一位具王室親貴身分的部長名義致函我外交部,要求進一步洽談。 沙國是我國的重要供油來源,誰也不敢輕易得罪。政府隨即召集相關部會研商對策。最後決定由清華大學出面,核研所派員參與,先提出一份規劃案。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此案不僅在我方能力上有根本問題,美國人又怎可能坐視我們協助阿拉伯國家建立潛在的核武能力?更何況,除少數擁有核武的國家外,核能設施與核物料均受國際原子能總署監管,根本不可能任意操作。 最終,我方提出一套連沙國方面都認為不可行的計畫,讓對方自行知難而退,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一堆政府機關,就這樣被幾個披著高深技術外衣的人耍得團團轉。 後來,又有人推動成立所謂「核能公司」,意圖自建核能電廠。眼看台電公司陸續購置多座核電廠,核研所始終插不上手,當年台電與中科院為誰負責核電廠而爭執的往事,早已被淡忘。 劉光霽所長倡議,應成立公有民營的核能公司,先負責核電廠的運轉維護,進而發展至自行建造核電廠,未來甚至可生產供應核燃料。台電心中叫苦,眼見當年為購置原子爐所起的爭議,似乎又將重演,卻又不得不配合應對,否則難以回答國人:我們究竟何時才能具備自行建造核電廠的能力? *作者童兆勤,美國紐約州羅徹斯特大學材料碩士,曾任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處長、科學工業園區管理局副局長。被中信金前董事長辜濂松延攬,進入中信集團,曾任開發工銀董事長、開發金控總經理、中信銀行董事長、中信金控副董事長。本文選自作者新作《台灣核彈:一場幻滅的核武與人性掙扎》(時報出版) 《台灣核彈:一場幻滅的核武與人性掙扎》書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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