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心屏專文：徐慶珠─命運的牽引讓我拍《穿著旗袍的女孩》

活到這個年紀，「社會化」的各種條條框框在我身上一個也沒少，當朋友大讚《穿著旗袍的女孩》這部電影，推薦我一定要訪導演徐慶珠，我心想：這年頭誰還穿旗袍？這片名也太老了吧。看完這部非典型電影，印象深刻的是：女主角竟然是素人演員、好幾幕類似舞台劇的表現手法，以及採用李叔同〈送別〉做為電影主旋律（誰還聽這麼老的歌？），導演以「意識流」的方式呈現年近七旬的女兒對母親的思念，確實特殊；但我斷定它沒有票房，1949年隨著國民政府來台的女人，幾十年後在台灣思念別離後再未相見的母親，這年頭拍這個題材的電影是否太小眾？ 訪問導演以前，我特別去圖書館找到《潘人木作品精選集》，閱讀〈綵衣〉這一篇讓導演感到當頭棒喝、痛哭流涕，並且立刻決定要拍成一部電影的文章細讀，文章裡，六十八歲的婦人沈媛一個人在空寂的家裡思念母親： 「十幾年前，四個孩子一個接一個出國，這個家就像削了皮的蘋果，無色無光了。」 沈媛把新新舊舊的衣服攤了一床一地，一件件換穿，臉上化了紅紅白白的妝，攬鏡自照，如同小時候寫作文千篇一律的開頭：「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來台灣這幾十年倏忽而過，有母親在身邊的往事已遠，沈媛在心裡和母親對話，不禁淚眼模糊： 「你在我心裡的位置，本在最前，後來一次一次被人往後擠，被丈夫擠到後邊去，被第一個孩子又擠到後邊去，接著第二個孩子，第三個.…你永遠排在最後，而這把你排到最後位置的，不是別人，正你最愛的我！在你心中排第一位的我！可是每當苦難來臨，當孩子考不上學校，當自己沒錢做手術，當丈夫和別的女人有了瓜葛，最最無助的時候，卻一把把你揪到最前面，衝口而出的，是一聲椎心折肺的「媽！」… 我讀著讀著，電影畫面歷歷在目，《穿著旗袍的女孩》完全如實呈現這篇文章的情境和氛圍，我不得不佩服導演選用的素人女演員和〈送別〉這首歌，與〈綵衣〉完全對味！片中那似乎加了灰的色調和光影，表現了故事背景的時代感，閱讀〈綵衣〉讓我又進入了電影中。 電影《穿著旗袍的女孩》以抽象、意識流，甚至舞台劇的表現手法說故事。（徐慶珠提供） 👉聆聽趙心屏《人生從此不一樣》podcast專訪徐慶珠（約44分鐘） 徐導演的母親和文中的沈媛有相同的背景，也是1949年來台，二十幾歲離開了母親從此再也不曾相見，讀到這篇文章時她的母親已經過世十年，驚覺自己從來不知道母親是怎麼走過來的？「這篇文章給我的撞擊非常大，我覺得冥冥之中有一種連結，所以我先改編成劇本。」 徐慶珠出生時母親已經四十二歲，雖然偶爾聽到母親講從前的一些事，但在成長過程中，從來不曾由母親的角度去思考這些事情，直到她讀了〈綵衣〉，自己人生也來到下半場，才開始思想母親曾經的經歷。 她覺得〈綵衣〉很像舞台劇，而不是戲劇張力很強的電影，決定去掉拍電影的所有框架，用實驗性的方式選擇演員和呈現故事的手法，「我一直都不是走規範的路線，太規範的東西在我的人生中是比較不成立的。」 徐慶珠導演以素人演員李芝羚飾演女主角沈媛。（徐慶珠提供） 在娛樂產業有四十多年經驗的徐慶珠，涉足的領域包括電視、電影、廣播、廣告、唱片、藝人經紀和娛樂事業經營，其中在電影方面擔任過製片人、編導、發行、行銷和版權銷售，經歷過創作蓬勃的年代，「不論做唱片、節目或任何內容，先有一個吸引人或有未來性的內核去創作，名和利才會跟著來，但現在不是這樣。有人會說，這個不行，沒有市場，但它的市場其實是沒有被創造的。」 她形容創作《穿著旗袍的女孩》的過程是在一個「很鬆弛的狀態」，不把所有的東西限死，而容許很多不同進來，會產生想像不到的撞擊。她只給素人女主角一個情境和大概要的狀態自行發揮，「把演員的特質融在這個角色裡頭」；另外，她邀請欣賞的音樂人狗毛演唱主題曲〈送別〉，但狗毛的個性男聲與她原先對這部女性電影的想像不同，然而狗毛的歌聲有其生命力，她為此調整了畫面，「這就是我所謂的『鬆』，當你一旦緊的時候，所有東西就像卡榫一樣，必須一個卡一個，而不能有任何閃失，但不同的東西加進來會產生化學變化。」 她認為這不是屬於外省人的電影，反而因為這部電影的緩慢和鬆度，觀者會進入自己的故事裡。「有太多觀眾跟我說，不是這個故事感動了他，而是他進入自己的故事和狀態，讓他觸動。」 《穿著旗袍的女孩》劇情往往讓觀者投射到自己生命中的某些人與事。（徐慶珠提供） 《穿著旗袍的女孩》的放映方式也跟一般電影不同，先從包場再到院線上映，兩年後的現在，仍不時以特映會的方式向不同團體放映。對於這一點，徐慶珠說，在院線上映的影片才能叫「電影」嗎？在她的心裡並沒有這麼侷限，她把這部片當成一個event，可以在電影院上映、也能在其他地方，無所謂上片、下片，而是可隨時拿出來，讓遇見的人們彼此交流。 雖然這部片目前還是虧錢，但電影可以很長久，重點是有沒有把想表達的做出來，才是她比較在乎的。「我覺得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你不要把自己盯到百分之百，要保留百分之二十的空間，這樣你才會舒適。」 訪問徐慶珠，縛在我身上的各種條條框框也鬆了。 我想起母親也曾講說一些她小時候的事，但我並不真的清楚她的成長過程，和走過每一個人生階段的心路，我決定訪問我的母親，把她的故事記錄下來。重新凝視並理解母親，我相信這會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 《穿著旗袍的女孩》電影導演徐慶珠，接受趙心屏《人生從此不一樣》節目訪問。（作者提供） 聆聽趙心屏《人生從此不一樣》podcast專訪徐慶珠​（約44分鐘） ＊作者為廣播節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