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單眼看世界的傲慢 2026年7月,《經濟學人》總編輯Zanny Minton Beddoes與特斯拉、SpaceX創辦人伊隆・馬斯克(Elon Musk)進行一場火藥味極濃的長篇對談。她追問為何有人厭惡他?他是否理解原因?又是否認為自己正在做的事有助於西方進步?原始訪談並不是主編向馬斯克私人宣告「我和很多人討厭你」,而是把他龐大的社群影響力、政治介入與公共責任攤到桌面上質問。(Musk與Beddoes,2026/7) 馬斯克罕見地展現冷峻怒意,直接回應:「我不在乎。」他以自己接近2.5億名追蹤者反擊,宣稱喜歡他的人多於厭惡他的人,並反過來指責媒體比他更遭大眾厭棄。稍早談到英國與歐洲現況時,他也確實當面說Beddoes活在「閉塞的生活」(cloistered existence)裡;但這句話出現在英國治安、移民與媒體認知的爭辯中,不能和「有人厭惡你」的段落混成同一句對話。(Musk與Beddoes,2026/7) 這場交鋒當然不只是個人恩怨,更像是西方主流媒體與科技權力互相審判的一面鏡子。長期以來,西方論述經常把中國崛起框定為「脅迫」、「崩潰」或「威脅」,卻較少同等回望自身帝國歷史。這種文明傲慢也體現在科技敘事的兩極化上:一端把AI當成另一場金融泡沫,另一端則把它奉為即將降臨的新神。馬斯克在訪談中預測,AI約五年內可能超越全人類智慧總和;十年後,人類「很可能」不再居於控制位置。值得注意的是,他所說的「驚人富足時代」以沒有發生全球熱核戰爭為前提,並不是「核戰發生後仍會富足」。至於10%至20%的「殺手機器人滅絕人類」機率,是主持人追問他過去的估計;馬斯克承認風險不是零,卻沒有在這次訪談重新給出一個經科學驗證的精確機率。(Musk與Beddoes,2026/7) 當資本遇上滅絕風險:為何光靠西方科技防火牆擋不住「駭客型AI」? 西方近代科學與資本主義的結合,確實曾把自然推向可計量、可開採、可轉換為市場價值的方向;但問題不在於把所有西方科學一概定罪,而在於當LLM的研究優先次序由少數資本、算力與平台權力共同決定時,科學就可能被壓縮成競逐規模與市場壟斷的工具。這也正是「雙向知識」後來要補上的盲區:不是摧毀科學,而是拒絕讓單一知識體系吞掉其他「知識」。(Reid等,2021) 馬斯克在訪談中回顧,他當初把OpenAI視為抗衡Google AI優勢的非營利力量;他並批評,原本標榜開放與公益的組織,後來成為他口中的「8000億美元、營利且封閉原始碼」公司。這裡必須精確標示:8000億美元是馬斯克在訪談中的說法與批判性估值,不宜直接寫成已經獨立查證的公司市值事實。(Musk與Beddoes,2026/7) 為了應對前沿AI的安全風險,馬斯克提出的並非已正式成立、每週運作的「交叉審查制度」,而是一項建議:領先AI公司每隔幾週召開安全與資安對話,重大新模型發布前,讓競爭對手以API方式取得約一至兩週的測試時間,指出可能造成傷害的能力並建議暫停。(Reuters,2026/7) 然而,光靠企業彼此牽制,真的足以擋住AI反噬嗎?2026年《國際AI安全報告》指出,現有系統尚未具備造成全面「失控」的能力,但已出現與長程規劃、辨識測試情境、鑽評測漏洞、規避監督等相關的早期跡象;專家對滅絕風險的機率分歧極大,真正能確定的是高嚴重性與高度不確定性同時存在。(Bengio等,2026/2) 因此,更嚴謹的說法不是「只要由西方資料訓練,AGI就必然變成掠奪者」,而是:當訓練資料、獎勵函數、企業誘因與部署權力共同獎勵競爭、操控、資源占有與逃避責任時,AI可能把既有偏見與權力結構放大。UNESCO早已警告,AI會嵌入並加劇偏見,威脅文化、生物與社會多樣性;問題不只是模型有沒有靈魂,而是誰把什麼價值寫進它的目標。(UNESCO,2021/11) 兩隻眼睛看宇宙:把傳統生態知識與禁忌寫入AI底層代碼 破解單向科技文明的利益狂熱,我們必須引入「雙向知識」(Two-Eyed Seeing;Mi’kmaw語為Etuaptmumk)。這套理念並非籠統地由某位「學者」提出,而是由Mi’kmaw長者Albert Marshall推動,並由Murdena Marshall、Cheryl Bartlett等人在共同學習與跨知識系統的實踐中闡明:一隻眼睛看見傳統知識與認知方式的力量,另一隻眼睛看見主流科學的力量,再讓兩眼一起為所有生命帶來益處。(Reid等,2021) 這裡最重要的不是把傳統知識「整合」進西方科學,然後由西方科學決定哪些部分可用;那很可能只是比較溫柔的同化。Reid等人強調,雙向知識應走向知識共存、互補與共同決策,而不是讓一套知識被另一套知識吸收。(Reid等,2021) 西方科學常把萬物視為可抽樣、量化與利用的「資源」;傳統知識則把人、土地、動植物、祖先與未來世代放在關係網絡中理解。系統性回顧顯示,傳統生態知識在生物多樣性保育中常透過禁忌、圖騰、祭儀、規約、神聖自然地與資源管理制度發揮作用。(Sinthumule,2023) 因此,下一代大型模型若只吸收網路上權力最大、數量最多、商業最容易取得的資料,AI就可能把資料不平等偽裝成「全人類共識」。原住民族資料治理的CARE原則——集體利益、控制權、責任與倫理——正是在提醒科技界:傳統知識不是任人抓取的免費燃料,社群必須有權決定資料如何被蒐集、訓練、再利用與分享利益。(Carroll等,2020/11) 把傳統生態知識「寫入RLHF」可以成為一個極具爆發力的文明設計方向,但目前仍不能宣稱它已被證明能自動賦予AI「系統性自我約束力」。更可操作的做法,是把敬畏、互惠、禁忌邊界與代際責任,轉譯成社群同意、資料主權、模型行為規範、風險評測、紅隊測試、可撤回機制與利益回饋制度。UNESCO也主張,原住民族應在AI發展的所有階段參與,並由制度尊重其自治與資料主權。(UNESCO,2023/12;Carroll等,2020/11) 換句話說,傳統知識不是替矽谷演算法貼上一張「倫理裝飾貼紙」,而是要求重新分配誰有資格定義問題、提供資料、設定禁區、判斷傷害與分享利益。唯有做到這一步,「雙向知識」才不會成為科技巨獸吞進肚裡的另一種文化素材,而是真正能踩住煞車的治理力量。 認知差異的荒謬劇:教授計畫升等、慶典外包娛樂化與白化母語的本末倒置 然而,當我們把目光從矽谷轉回文化與教育現場,主流文明對傳統知識的無視與扭曲,確實經常演變成一場令人啼笑皆非的黑色幽默劇。 主流媒體對原住民的報導,經常停留在傳統服飾、歌舞與歡樂節慶。當然,現在比起過去,族人小朋友能用母語吟詠、表達與學習,確實是重要進步。(原民會,2017/6;2026/6) 諸君不妨再看深一層:每逢選舉、慶典與計畫驗收,政治人物、媒體與執行團隊很容易把可見的服飾、舞台與設備當成成果,卻避開最難處理的「認知差異」(Cognitive Difference)——不同文明對人、土地、夢境、知識、責任與祖靈關係的根本理解並不相同。這是本文的核心論點,而不是一句可以靠辦活動就解決的口號。 最諷刺的,是主流學術界可能以「多元文化」之名完成另一種知識收編。Linda Tuhiwai Smith早已指出,從原住民歷史經驗來看,其「研究」與殖民、帝國及外部知識權力緊密相連;加拿大現行研究倫理政策也承認,過去由非原住民主導的研究往往沒有反映原住民族世界觀,也未必讓社群受益,因此要求社群參與、互惠、共同規劃與研究協議。(Smith,1999;加拿大三大研究委員會,2022) 所以,真正該被批判的不是所有教授,而是那種把部落當成樣本、把長者當成資料提供者、把文化轉成論文KPI,最後,卻讓部落社群無權決定研究問題、詮釋方式與成果去向的學術機制。若研究只增加教授升等與下一期補助,卻沒有回到部落形成能力、資料權、教育資源與共同利益,那就算滿口「去殖民」,仍可能只是披著新名詞的舊同化。 同樣地,捐贈平板、VR或AI設備並不等於教育成功;科技必須回答它服務哪一種語言、傳統知識與生活脈絡。對原住民幼兒直接套用標準化、常模參照測驗也存在重大風險。Jessica Ball的回顧指出,這類測驗從「何謂幼兒發展」的基本假設開始,就可能與部分原住民族的認知與生活方式衝突。(Ball,2021/7) 神聖祭儀一旦被外包、切割、排演成觀光客可消費的娛樂商品,也可能讓文化意義、語言與社群控制權被市場抽空。跨地區研究與原住民作者的公共評論都指出,文化觀光並非必然有害,但當神聖儀式被去脈絡化、異國情調化並由外部者獲利時,文化就可能從生活實踐變成表演腳本。(Coronado,2014;Gualinga與Virkina,2025) 母語教學最怕的也不是學拼音,而是只剩拼音!UNESCO(2026)的脈絡化課程原則主張,母語與地方語言應成為學習的重要媒介,並把在地歷史、傳統、文化與環境整合進課程;若教材只留下可測驗的單字與書寫符號,卻切掉隱喻、轉喻、地景、季節、親屬與祖靈關係,孩子可能學會拼寫,卻失去語言原本帶著他走進世界的方式。 結語:走出傲慢幽閉,為AI與文明尋找另一隻智慧之眼 馬斯克在訪談中給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比喻:如果AI與人類的智力差距,遠大於人類與黑猩猩的差距,就很難想像最後仍由「黑猩猩」掌權。他並說,十年後人類不再控制超級智慧AI,是「很可能」的情境。(Musk與Beddoes,2026/7) 諸位可以想像:如果掌握核武按鈕、資料中心、模型權重與AGI部署權的「進化版黑猩猩」,依然只懂霸權競逐、媒體雙重標準與學術KPI,那麼AI不必先產生邪惡意識,人類也可能先用自己的制度把它變成一部高效率的掠奪機器。 西方文明憑藉工業革命與現代科學獲得數百年的物質輝煌,但生物多樣性衰退與生態系統惡化已是全球評估確認的危機;AI失控目前仍是高度不確定的未來風險,而不是已經發生的既定事實,卻也正因後果可能極端嚴重,才不能等到證據完全確定後再處理。(Bengio等,2026) 面對即將到來的AGI時代,我們不能讓少數科技巨頭在資本狂飆中自行決定全人類的價值邊界,也不能讓不理解社群世界觀的學術機構繼續以原住民族計畫擴張自己的權力。 我們需要真正的「雙向知識」—用西方科學的眼睛探索宇宙,同時用傳統知識的眼睛重新學會敬畏、互惠、禁忌、代代傳承責任與生命共同體。這不是要求兩種知識互相消滅,而是讓它們在不被同化的前提下並存、互補並共同決策。(Bartlett等,2012/11;Reid等,2021) 唯有如此,人類才可能在AI超越人類的浪潮中,不至於淪為被科技淘汰的黑猩猩,而是走向一個真正具備靈魂、界線與永續希望的文明未來。 *作者為大學教授/「原傳媒AI」系統建置者
FACT BOX ・ 要点整理
- 出典:PR Times
- 分類:opinion
- 関連組織:SpaceX / Google / Open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