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慶民觀點：休達難民危機─國際發展不平衡的痼疾與歐洲內部裂痕擴大

7月底，成千上萬難民從摩洛哥湧向鄰近的屬於西班牙「飛地」的休達，並發生一系列衝突和事故，休達公共服務幾乎癱瘓。到8月1日，經過西班牙派軍警維持秩序和勸返，大多數難民已返回摩洛哥一側。 但此事件仍然強烈衝擊了西班牙乃至歐洲政局，也引發諸多疑問和思考。如義大利擔心難民從西班牙進入同屬申根區的義大利，宣佈暫停與西班牙的申根自由通行許可，實行邊檢。也有人奇怪為何出現這次突如其來的難民潮，以及對西班牙寬鬆的移民難民政策的爭議。關於這批難民是被某些勢力故意引導放縱的傳聞，也見諸社媒議論。 西班牙確實是當今歐洲各國中，移民政策最寬鬆的國家之一，也成為吸引難民的重要原因。今年4月，西班牙政府宣佈對境內約50萬非法移民「大赦」，即給予這些人合法居留身份，未來還能申請西班牙國籍。這一政策讓更多難民尤其隔海相望的非洲人前往西班牙。 不過因為地中海不易穿越，一些難民停留在與西班牙在非洲大陸北部「飛地」休達接壤的摩洛哥，等待機會入境。不過之前摩洛哥與西班牙休達的邊境有軍警巡邏，日常很難穿越。但本次突然大批難民沿兩地在海灘接壤處突然湧入，令西班牙方面措手不及，造成了本次休達難民危機。 而發生本次難民集體越境的原因，多方資訊反映與「休達邊境開放」的謠言有關，且也受到最近移民新政的吸引。而還有偏向陰謀論的說法，指摩洛哥方面出於與西班牙的糾紛（如西撒哈拉問題、巴以問題上的分歧等），故意放開摩洛哥一側邊境管控，誘導難民衝擊休達。此事尚未被證實，但確有消息說摩洛哥一側在難民潮時放鬆了邊境管控。還有視頻記錄邊境上的摩洛哥邊境向返回摩洛哥的難民投擲石塊、阻止其返回，也能作為摩洛哥試圖推動難民前往西班牙的主觀故意。 而以難民作為「武器」打擊對手早有前例。幾年前白俄羅斯的盧卡申科專制政權遭受歐盟制裁，白俄政府為報復和反制，有意向伊拉克等難民輸出國發放大量簽證、吸引他們來到白俄羅斯，再將之送到白俄羅斯與波蘭、愛沙尼亞等國的邊境線附近，慫恿他們越境進入歐盟國家尋求庇護。這為相關國家邊境管理和難民安置帶來很大困難，也讓許多難民被雙方相互推送、夾在雙方之間缺衣少食、處境艱難。本次在摩洛哥的大批難民進入西班牙，確與2021-2022年白俄-歐盟難民事件有幾分相似。 雖然本次難民潮發生的詳細原因仍然不很明朗、眾說紛紜，但根本原因無疑是歐洲和非洲之間及更廣泛的國際間經濟社會發展水準的不均衡，導致貧窮的非洲人湧向相對富裕的歐洲。這是許多年來一直存在的現實，也是難民潮持續存在的根源。 本來隨著非洲經濟的迅速發展，非洲與歐洲的差距逐漸縮小，許多非洲人不需要背井離鄉也能有好生活。但隨著國際形勢變化，如美國等多國右翼崛起導致對非洲援助減少、氣候危機惡化了非洲生存環境，貧困和失業加劇，導致許多非洲人又不得不成為難民、去歐洲等發達地區尋求更好生活。休達另一側的摩洛哥青年失業率就達30%，大量年輕人在衣食無著中掙紮。所以許多人不惜冒著死亡危險穿越地中海前往歐洲，本次休達難民潮中也有數十人死於踐踏和溺水等，正是家鄉的貧困絕望迫使這些人捨命奔向歐洲尋求新生。 如果歐洲和非洲之間、世界各國之間的經濟社會發展水準繼續不均衡，同一世界不同區域的人們的收入、教育、醫療水準差距過大，移民和難民潮就難以杜絕。而若發生戰亂、自然災害、大規模人權侵害，難民潮就會加劇，世界各國都難以獨善其身。 而本次休達難民潮引發的義大利等國關閉與西班牙自由邊境行為，也將歐盟長期以來的內部矛盾、對難民的意見分歧再次暴露出來。西班牙是左翼執政，主張接納和寬容對待移民難民。義大利則是民粹右翼掌權，明確主張收緊移民政策、不願接納難民。 義大利在本來自由通行的西意邊境實施邊檢，就是明確表達對西班牙對待難民「放縱」、寬鬆政策的反對和警告。而芬蘭、丹麥等歐盟國家支持義大利，法國也加強與西班牙邊境的管控，也給西班牙造成了壓力。本次西班牙出動軍警迅速遣返進入休達的大批難民，也與其他歐盟國家的態度有關。 雖然隨著本次難民潮逐漸平息、難民大多被遣返，西班牙與其他歐盟國家的爭端也告一段落，但長期的矛盾卻難以消除。1993年前身為歐共體的歐盟在成立之時，人們曾經滿懷期待，認為一個團結互助的歐洲共同體將讓每個國家都受益，各國之間關係更親密融洽。但好年景維持了不到三十年，因為歐洲債務危機、難民危機、國家利益矛盾等，歐盟變得不再和諧，曾是主要成員國之一的英國直接通過公投退出了歐盟。 難民問題是歐盟各國之間糾紛最多、解決起來最難的問題之一。在2015年前後難民危機爆發時，歐盟各國的人們還對難民抱有較多同情和接納意願，移民難民也可以填充老齡化下歐盟短缺的勞動力。但隨著難民增多導致文化衝突、治安犯罪、經濟負擔等，各國反難民風潮抬頭。尤其一些右翼民粹政黨崛起，如「德國另類選擇黨」、「義大利兄弟黨」、「西班牙VOX黨」等，其主要主張就是反移民難民，得到不少選票。歐盟各國經常就難民配額分配、難民財政支出爭吵不休。 本次休達難民危機讓傾向反難民的歐盟多國應激式警惕，還對寬鬆對待難民的西班牙加以批評。這樣，未來歐盟各國恐將進一步收緊移民准入，而不是效仿西班牙的寬鬆政策。但即便如此也難以彌合歐盟內部長久的裂痕。歐盟各國分別由不同立場和意識形態的政黨執政，左翼與右翼、建制與民粹、與美中俄關係親疏等，分歧很大而難以調和，爭議也非僅難民問題這一點。 本次休達難民危機中歐盟之外勢力的介入和影響，也值得關注。如美國總統特朗普就借休達難民潮批評歐盟、美國民主黨的移民政策，為其強硬遣返難民政策背書、為共和黨拉票。摩洛哥與以色列關係良好，西班牙傾向支持巴勒斯坦，也有傳言以色列鼓動摩洛哥以難民為武器衝擊西班牙。此事並未被證實，但也非空穴來風。巴以問題引發全球各勢力站隊和衝突，西班牙和摩洛哥也並不例外。 而本次難民危機，最直接的受害者其實正是這些因為貧困、失業、戰亂等背井離鄉的非洲難民們。他們誤信謠言冒著巨大風險衝擊邊境，又不得不折返，期間不少人因溺水和踐踏而死亡與受傷。截止8月2日已有72名難民死亡，這都是幾天前還活著的生命。即便他們不被遣返，按照申根協定進入休達後也不能直接進入西班牙及其他申根國家。這些人拼命奔波，卻是一場空。令人唏噓感慨。 一場短暫的難民潮，卻產生了巨大的衝擊、牽涉到多方的博弈、可追索到複雜又根深蒂固的原因。國際間發展不平衡、歐盟的內部矛盾、各國的利益博弈、難民問題對各方的影響，其實也算老生常談的問題。在多年前人們對解決這些問題還較為樂觀，但近年的各國及國際局勢惡化下，問題反而越來越嚴重，似乎失去了有效解決的可能性。 面對這樣的現實，筆者也並沒有什麼好辦法、好建議。但筆者還是希望世界各國各勢力都應當多些公心、少些狹隘，不應因一己之私加劇各種問題，以人道主義對待移民難民，在利益紛爭中盡可能達成公平的解決方案，合作面對氣候危機、恐怖主義、疫病和戰爭等共同挑戰，最大限度緩和矛盾、維護和平繁榮。 ＊作者為中國旅歐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