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觀點：彈匣見底的超級大國─美軍彈藥危機與台海的三道時間差

八月初的華府上演了一場罕見攻防。CNN引述熟悉最新盤點的消息人士報導，美軍在對伊朗作戰期間已耗用近八成的THAAD攔截彈與約一半的愛國者攔截彈，高階指揮官並形容整體庫存「低到危險」。國防部長赫格塞斯隨即在X否認，稱報導「不是真的」；川普總統則先後宣稱美國擁有「大量」彈藥，而且「遠超所需」。然而，兩人都沒有提出可供外界核對的反證數字。 真正需要先釐清的是：美軍庫存屬於機密，外界看到的只能是估算。華府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依公開預算與交付資料推估，截至7月27日，美軍愛國者攔截彈已由戰前約2330枚降至759至827枚，至少減少65%；THAAD則由452枚降至234至278枚，至少減少38%。ABC其後引述一名不願透露數字的美國官員稱，兩種庫存都「極度低落」。這與CNN的比例尤其在THAAD部分並不一致。因此，最穩妥的結論不是美軍已經空倉，而是高階攔截彈正快速變薄，至於究竟薄到什麼程度，仍有爭議。 數字已經反映在戰場上。7月17日，伊朗對約旦穆瓦法克・薩爾提空軍基地的飛彈與無人機攻擊穿透美軍及夥伴防禦，最終造成三名美軍死亡。CSIS警告，庫存下降可能迫使美軍與盟國以更少攔截彈應對來襲目標；《華盛頓郵報》其後也引述匿名官員稱，美軍已更嚴格依據預測落點與威脅程度決定是否攔截。庫存問題於是從後勤參數，進入前線指揮官的射擊準則，也進入白宮的戰略選項。 一、消耗與生產之比:132比1 比庫存水位更令人不安的，是消耗速度與生產速度的落差。費城「外交政策研究所」（FPRI）估算，伊朗戰爭開打頭四天，聯軍平均每天消耗約225枚愛國者攔截彈；洛克希德・馬丁2025年全年交付620枚，折合每天約1.7枚，消耗與生產之比約為132比1。四天約打掉900枚，接近洛馬當時17至18個月的交付量。 瓶頸也不只在總裝廠。FPRI指出，每枚PAC-3 MSE的主動雷達尋標器都由波音在阿拉巴馬州杭茨維爾的單一據點供應，2025年交付量估計約650至700具。固態火箭發動機、含能材料、測試設施與供應商認證，同樣可能成為單點脆弱。最終組裝線即使擴大，只要其中一個次階零件跟不上，整枚飛彈仍無法交付。 五角大廈已開始補課。今年1月，美國國防部與洛馬簽署七年框架協議，目標把PAC-3 MSE年產能由約600枚提高到約2000枚；4月再與波音簽署框架協議，把尋標器產能提高至目前的三倍；7月底，L3Harris又分別簽署PAC-3與THAAD推進系統的多年框架協議，規劃將前者擴增近三倍、後者擴增四倍。不過，部分框架仍待正式定約，新廠、設備、人力與認證也都需要時間。CSIS估算，JASSM與PrSM約需數月至一年回補，SM-3與SM-6約需兩年，戰斧、THAAD與愛國者則需三年以上。 二、三帖藥方，短期都不是解藥 面對結構性缺口，五角大廈開出三帖藥方。第一帖是砸錢：向國會提出671億美元緊急補充預算；據提交國會的文件，其中182億美元用於回補愛國者、戰斧、THAAD等關鍵飛彈。但這仍是預算請求，並不等於資金已經到位，更不等於飛彈可以立刻下線。 第二帖是改變採購哲學。依CSIS統計，2027財年申購的彈藥中，約49%的「採購單位數」單價低於60萬美元；依五角大廈規劃，這一比例到2031年將超過70%。第三帖則是產品線分層。洛馬7月在英國范堡羅航展發表PAC-3 ACE，宣稱單價低於PAC-3 MSE的一半，可對付飛機、巡弋飛彈及近程、短程彈道飛彈，讓昂貴的MSE集中應付更高階威脅。不過，ACE仍在研發階段，無法填補眼前缺口。 這三帖藥方共同承認了一件事：現代戰爭不只是平台與性能的競賽，也是庫存、產能與分配順序的競賽。澤倫斯基上週指出，2026年上半年盟國交付烏克蘭的防空攔截彈，只有2025年同期的三分之一。當超級大國自己的彈匣變薄，盟友往往最先感受到配給效應。 三、台灣的三道時間差 對台灣而言，這不是遙遠的中東新聞，而是三道必須誠實面對的時間差。 第一道是交付的時間差。依喬治梅森大學「台灣安全監測」以公開軍售通知與交付資料所做的估算，截至4月底，美國對台尚未完成交付的軍售清單總額約297.2億美元。這不代表全部逾期，也不是美台政府公布的「欠款」；但國防部確實列出三項延遲軍購：F-16 Block 70、AGM-154C與MK-48。M1A2T戰車從2019年7月美方知會國會到2026年4月全數抵台，歷時約81個月；若從同年12月簽署發價書起算，則約76個月。代理海軍部長高雄（Hung Cao）5月在參院聽證會表示，政府正暫停推進部分對台軍售，以確認伊朗戰場所需彈藥。這主要涉及尚待批准的新軍售案，還不足以證明既有合約的交付時程已全面後移，卻顯示多戰場需求確實會進入華府的庫存與軍售排序。 第二道是庫存的時間差。台灣以軍購結餘款增購的102枚PAC-3 MSE，首批已於今年初開始抵台；國防部3月表示，美方仍預定在2026年內完成交運。這批飛彈是台灣多層防空體系的重要組成，但不是全部。五角大廈《2024年中國軍力報告》估計，解放軍火箭軍擁有約900枚短程、1300枚中程及500枚中遠程彈道飛彈，另有約400枚陸基巡弋飛彈，其中相當部分射程涵蓋台灣。這些飛彈不會全部同時用於對台攻擊，也不應全由PAC-3 MSE攔截；中東每天225枚的消耗率同樣不能機械套用台海。但數量級仍說明：高強度飽和攻擊可能快速消耗高階攔截彈，而新增產能與跨海補充卻以年計。 第三道是戰時補給的時間差。CSIS在2023年公布的侵台兵推顯示，在其24次迭代與庫存假設下，美軍均於第一週內耗盡約450枚長程反艦飛彈（LRASM）。兵推不是預言，卻清楚揭示長程反艦彈藥的庫存限制。一旦台海進入高強度封鎖或侵台作戰，跨海補給將變得極度困難；與擁有陸路後方的烏克蘭不同，台灣不能把戰時快速補充視為既定前提。 四、嚇阻是庫存與產能的函數 美國仍擁有全球最完整的軍事體系，也有以其他武器替代部分任務的能力。庫存下降不等於美軍突然失去作戰能力；真正的風險是多個戰場同時消耗時，高階彈藥如何分配，以及下一場戰爭來臨前能否補回。若北京判斷美軍難以長期維持高強度彈藥消耗，這項判斷就可能成為其估算台海衝突成本的因素之一。 台灣至少要做三件事。第一，不能讓彈藥庫存與產能永遠從屬於大型平台採購。平台仍然重要，但國造飛彈、關鍵零組件替代來源、分散儲存與持續增產，必須取得同等優先地位。第二，建立真正的高低搭配與分層防禦：用高階攔截彈對付高階威脅，以較低成本的飛彈、火砲、電子戰與反無人機系統承擔其餘目標，避免用最昂貴的彈藥消耗在最便宜的威脅上。第三，把彈藥儲備當成可稽核的社會韌性工程。政府不必公開精確存量，但軍方與國會必須依不同情境檢驗可支撐天數、分散儲存、戰時產線轉換及跨戰區分配假設。 本文以「先撐住、接得上、補得快」概括台灣的彈藥課題。中東戰場現在提醒我們，嚇阻的可信度不只是意志的函數，也是庫存、產能與時間的函數。台灣不能把「美國的彈匣會為台灣保留」當成未經驗證的前提；而真正要做的，是在危機到來前把自己的彈匣做深，並把重新裝填的時間縮短。 ​＊作者為德國柏林洪堡大學國際政治學博士、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