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用一句話介紹《料理鼠王》,它聽起來其實荒謬得不得了。 一隻住在巴黎下水道裡的老鼠,擁有異常敏銳的嗅覺與味覺,夢想不是找到更多垃圾,而是成為法國料理大廚。牠最後甚至混進巴黎高級餐廳,躲在一名不會做菜的年輕人帽子裡,靠拉扯頭髮控制他的動作,做出一道又一道料理。 但《料理鼠王》真正有趣的問題,也許從來不是: 「老鼠能不能當廚師?」 而是另一個人類爭論了幾百年的問題: 到底什麼樣的人,才有資格做「高級料理」? 電影裡,雷米(Remy)有絕佳的味覺,懂得辨認食材、組合香氣,卻因為牠是一隻老鼠,連踏進廚房都不被允許;林古尼(Linguini)正好相反,他是人類,可以堂堂正正走進巴黎名店,最初卻只是負責清潔與倒垃圾的雜工,幾乎不會做菜。 一個有能力,卻沒有身分。 一個有身分,卻沒有能力。 這個設定之所以巧妙,是因為在真實歷史裡,「誰有資格接近高級料理」,原本就不只是廚藝問題。 它曾經和一個人的財富、階級,甚至有沒有資格坐上那張餐桌,密不可分。 高級料理最早不是餐廳生意,而是一種權力展示 今天只要願意花錢,普通人也可以預約一家高級餐廳。 可能很貴,可能一年只吃一次,但只要訂得到位置,你就可以走進去,坐下來,吃一套由專業廚師準備的料理。 放在幾百年前的歐洲,這件事卻沒有那麼理所當然。 當時當然早已有旅店、酒館等提供食物的公共場所,平民也不是從來不能在外面吃飯。但我們今天想像中的那種需要昂貴食材、精緻器皿、大量人力與複雜技術支撐的豪華宴席,很長一段時間都集中在宮廷與貴族家庭。 法國凡爾賽宮的王室餐桌,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路易十四時代的正式用餐,本身就是一場政治儀式。大量菜餚分批端上桌,不同人員負責運送與服侍,連誰能接近國王、誰能觀看國王吃飯,都帶有身分與秩序的意義。 那頓飯真正展示的,不只是食物有多好吃。 而是: 這個人擁有足夠的權力與財富,可以動員如此龐大的資源,只為了完成一頓晚餐。 所以真正昂貴的,從來不只是一塊肉或一瓶酒。 你需要有人採買、有人處理肉類、有人熬醬汁、有人烘焙、有人做甜點、有人端盤,還要有足以支撐整個系統的廚房、器皿與僕役。 換句話說: 高級料理,本來就是一個需要大量資源才能維持的世界。 能夠長期負擔這套生活方式的人,自然只是社會中的少數。 因此說「高級料理曾經只屬於少數人」,並不是說平民沒有自己的美食,更不是說庶民料理比較低等。 真正的差別在於,後來被稱為「grande cuisine」或「haute cuisine」的精緻料理體系,長期都依附在財富與權力周圍。 今天你是訂位之後走進去。 以前,你可能得先是那個世界裡的人。 法國大革命沒有發明餐廳,卻改變了誰能吃到名廚的菜 餐飲史上有一個很常見的故事: 法國大革命爆發後,貴族倒台,原本服務王公貴族的廚師失去工作,只好走到外面開餐廳,於是現代餐廳就誕生了。 這個故事說得太簡單。 在法國大革命以前,巴黎就已經出現一些接近現代形式的餐廳。 真正重要的,不是革命「發明」了餐廳,而是舊有社會秩序開始鬆動之後,原本被鎖在宮廷與私人宅邸裡的料理技術,有更多機會走進城市市場。 這個變化看起來只是廚師換了一個工作場所,背後卻代表完全不同的飲食制度。 以前,一名頂尖廚師可能只替一個王公貴族家庭服務。 現在,他可以替任何付得起餐費的陌生人做菜。 料理開始從權貴的私人享受,逐漸變成一般消費者也有機會購買的商品。 高級料理因此慢慢走出宮廷。 只是,舊的門打開之後,新的門很快又出現了。 不是貴族也能進廚房,但你得先證明自己有資格 19世紀法國料理史上的重要人物馬里-安托萬・卡雷姆(Marie-Antoine Carême),本身就像這種變化的縮影。 他出身並不顯赫,後來卻憑藉料理技術進入歐洲上流社會,替權貴與王室服務,也成為法國精緻料理發展的重要人物。 這裡出現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轉變: 高級料理原本是上流階級的特權,廚師卻逐漸變成一種可以靠技術向上流動的職業。 你不一定要出生在貴族家庭。 只要你有足夠的刀工、味覺、紀律與經驗,也可能進入那些原本不屬於你的空間。 到了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奧古斯特・艾斯考菲(Auguste Escoffier)又進一步整理、制度化並推廣現代高級廚房的分工方式。 大型廚房被拆成不同職務與工作站:有人負責醬汁、有人處理魚類、有人製作甜點,每個人有明確的位置,也有清楚的指揮階層。 這就是為什麼《料理鼠王》裡的古斯多餐廳,看起來根本不像一群人圍著爐子隨興做菜。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喊單、備料、烹調、裝盤彼此銜接,一忙起來就像一部高速運轉的機器。 所以雷米真正闖進的,從來不只是一間餐廳。 牠闖進的是一套已經存在幾百年的專業秩序。 《料理鼠王》裡每個人,其實都在被「身分」判斷 雷米面對的問題最明顯。 牠有天分、有味覺,也有創造料理的能力,卻是一隻老鼠。 光憑這一點,就足以讓所有人認定牠不可能成為廚師。 林古尼則剛好相反。 他是人類,所以可以站進高級餐廳的廚房,卻沒有受過完整訓練,最初甚至只是負責倒垃圾的新人。 柯蕾特(Colette)面對的則是另一道門。 她有能力,也受過訓練,卻是在男性主導的專業廚房裡一路往上爬的女性。她之所以那麼強硬,很大一部分正是因為她知道:在這個世界裡,有些人必須付出更多,才能證明自己真的屬於這裡。 最後還有食評家柯柏(Anton Ego)。 他甚至不用拿刀做菜。 他掌握的是另一種權力: 決定誰的料理值得被稱為「好料理」。 到了現代,高級料理雖然早已離開宮廷,卻沒有因此變成毫無門檻的世界。 以前,人們可能問: 你替哪個國王服務? 你在哪個貴族家庭掌廚? 後來,人們開始問: 你在哪間餐廳? 受過什麼訓練? 得到多少星? 評論家怎麼評價你? 高級料理的判斷標準改變了,但「誰有資格被承認」這個問題,其實一直都沒有消失。 這也讓古斯多那句著名的: 「Anyone Can Cook。」 變得比表面上複雜得多。 「人人都能做菜」,從來不是說人人都是天才 如果把「Anyone Can Cook」理解成「每個人都能成為偉大廚師」,那當然太天真。 不是每個人都有一樣敏銳的味覺。 不是每個人都有同樣的天分。 也不是任何人走進廚房,都能變成世界級主廚。 電影最後,柯柏真正理解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偉大的藝術家,但偉大的藝術家,可能來自任何地方。 這才是《料理鼠王》真正厲害的地方。 幾百年前,人們可能認為最好的料理理所當然出現在宮廷。 後來,它走進城市餐廳。 人們曾經認為頂尖廚師應該服務王公貴族。 後來,廚師自己成為名人。 而當人們又建立起專業訓練、廚房階級、餐廳履歷與評鑑制度,重新畫出「誰才算專業」的邊界時,《料理鼠王》乾脆丟進一個最不可能被接受的角色。 一隻老鼠。 然後問所有人: 如果牠真的做得比你更好,你願不願意承認? 最後打動高級料理權威的,偏偏是一道最家常的菜 《料理鼠王》最漂亮的一幕,就出現在最後那一道菜。 面對挑剔的食評家柯柏,雷米沒有拿出魚子醬、松露,也沒有刻意炫耀昂貴食材。 牠選的是電影片名本身: Ratatouille。 Ratatouille本來就是一道以茄子、番茄、櫛瓜等蔬菜為主的家常料理。 而電影裡那盤一片片蔬菜整齊排列的版本,又把這道原本樸實的料理,以精緻技術重新呈現。 這個安排幾乎就是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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