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這一次，希望有人敢說「不要發」！

這一次，我希望有人敢說「不要發」 台灣政治正在形成一個危險的制度性誘因：只要有人喊發錢，其他人就再也不敢說不。 當普發現金從特殊時空下的政策工具，逐漸變成朝野競逐民意的政治籌碼，真正受到傷害的，不只是財政紀律，而是民主政治本身。 這一次，我希望有人敢說「不要發」 昨天，總統賴清德宣布明年將普發現金一萬元。 多數人的第一個反應，大概都是：「有一萬元可以拿，為什麼不要？」 我也知道，一萬元不是小錢。 對一個普通家庭而言，它可以繳幾期水電費、買一台需要很久的家電；對生活困難的人而言，它甚至可能解決眼前迫切的需要。 但正因如此，我們更應該問一個現在幾乎沒有人敢問的問題：這一萬元，我們真的應該發嗎？ 我希望，這一次有人願意先停下來。 不是因為不希望人民過得更好，而是因為「全民發錢」正在從政策選項，變成一場沒有人敢退出的政治競價。 普發現金最危險的地方，不是花了多少錢，而是「沒有人敢反對」 台灣近年的普發現金，已經逐漸成為選舉與政黨攻防的一部分。 最初我們還會爭論：有沒有必要發？ 財源從哪裡來？應不應該排富？ 是不是應該把資源集中給真正需要的人？這筆錢有沒有更好的用途？ 但政治競爭逐漸改變了這些問題。 當一個政黨提出普發，另一個政黨面對的已經不是單純的政策選擇，而是政治風險： 「你敢反對，就是你不讓人民拿錢。」 於是，原本應該負責把關的執政黨與在野黨，最後不是彼此制衡，而是彼此加碼。 你發六千，我喊一萬。你反對我的一萬，下一次換你自己發一萬。最後形成一場非常荒謬的競賽： 沒有人願意當那個踩煞車的人。 因為踩煞車的人，立刻會成為「阻擋全民利益」的眾矢之的。 「有人真的需要這一萬元」不能成為停止政策討論的理由 每當有人質疑普發現金，就會出現一個非常有力量的反駁：「你知道有些家庭真的靠這一萬元救命嗎？」 我相信有。 而且正因為相信，我們才更應該追問：如果有人真的需要政府的一萬元才能度過難關，那麼我們真正應該檢討的，難道不是為什麼我們的社會安全網沒有接住他嗎？ 如果政策目的真的是救助弱勢，那麼我們應該把更多資源、更精準地交給真正需要的人。 一個年收入數百萬元的家庭，與一個正在煩惱下個月房租的家庭，同樣拿到一萬元，這究竟是在「照顧弱勢」，還是在迴避真正困難的分配問題？ 更不應該的是，每當有人提出這個問題，就拿社會上最辛苦、最令人不忍的案例，反過來質問：「難道你連他的一萬元都要拿走嗎？」 真正值得問的難道不是「你為什麼不讓他拿一萬元」，而是「為什麼我們的制度只能給他一萬元？」 一萬元解決不了台灣真正的分配問題 政府說，要讓經濟成長的果實全民共享。這句話本身沒有錯。問題在於：什麼才叫共享？ 台灣經濟成長，並不代表每一個人的生活都以相同比例改善。有人享受到科技產業、資產價格與資本市場成長帶來的巨大紅利；也有人面對的依然是低薪、高房價，以及一次又一次上漲的生活成本。 所以我們應該討論的是：一萬元能阻止幾個月就調漲一次的餐費嗎？一萬元能讓一個年輕人離買房更近嗎？ 一萬元能改變薪水追不上物價的焦慮嗎？一萬元能讓一個看不到未來的受薪階級重新看見希望嗎？ 答案恐怕都是否定的。 一萬元最大的政治效果，是讓每個人的錢包暫時多了一萬元；但它最大的政策風險，是讓我們誤以為「全民共享」這件事情已經完成了。 普發現金正在成為結構問題的遮羞布 真正困難的改革，從來不是把錢平均發出去。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薪資跟得上經濟成長？如何處理居住負擔？如何讓租屋者、育兒家庭與弱勢者得到足夠支持？如何改善稅制與社會福利，使經濟成長的成果真正重新分配？如何讓沒有站在 AI、半導體與資產市場浪頭上的人，也能分享到國家成長？這些事情都很慢、很複雜，而且一定有人反對。相比之下，發一萬元容易太多了。 政府不用回答每個結構問題，只需要告訴人民：「經濟很好，所以這一萬元還給你，你自己看著辦。」 於是房價還在那裡，低薪還在那裡，生活成本仍然繼續增加。我們拿到了一萬元，問題卻一個都沒有消失。 真正需要停止的，是朝野共同形成的「現金競價」 也許很多人仍然會說：「政府要發，你就拿啊。」 我當然知道，一個人的拒領改變不了兩千多億元的預算。所以這從來不是領不領一萬元的道德考試。 我們真正需要的是，重新建立一條政治界線：政府可以照顧人民，但不能把「全民拿得到的現金」變成最容易取得掌聲的治理方式。 如果台灣真的迎來難得的經濟紅利，那麼我們更應該要求政府證明：除了把一萬元放進每個人的口袋之外， 能不能讓一個努力工作的人，五年後的實質薪資更高？能不能讓年輕人不再把買房視為遙不可及？ 能不能讓真正陷入困境的人，不必等到下一次「全民普發」才能喘一口氣？ 能不能讓經濟成長，不只是漂亮的 GDP 數字，而是多數人的生活真的變好了？ 一萬元很容易發出去。 困難的是，建立一個讓人民不再需要期待下一個一萬元的社會。 如果「AI 紅利，全民共享」真的要成為一句有意義的話，那麼我們需要的，或許不是再一次全民發錢。 而是一個終於願意處理那些「一萬元根本解決不了」的問題的政府。 ＊作者為 Z 世代上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