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刀究竟是一件武器、一件工藝品,還是一種文化? 如果只從鋒利與戰鬥理解日本刀,也許很容易錯過它真正迷人的地方。從鍛冶、研磨、白鞘、刀裝金工、漆藝到柄卷,一把完整的日本刀,往往不是一位職人獨自完成,而是許多專門技藝共同累積的結果;它也曾經走入戰場、武家與神社,在不同時代被賦予身分、信仰、美學與精神上的意義。 一把完整呈現地肌與刃文的日本刀,鋒芒之外更藏著職人技藝的累積(圖/江榮作|《京都散策》策展團隊提供) 今年9月於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登場的「京都散策:日本刀與日本傳統文化美學展」,便試圖從一把刀出發,讓觀眾重新認識這個跨越千年的文化世界。 而這場展覽最初,其實源自一部電影。 從《日本刀之美》開始,一部電影逐漸變成一場展覽 策展人黃朝鍵先生長年投入日本古武道與日本刀文化交流,也擔任公益財團法人日本刀文化振興協會台灣辦事處處長。 因古武道交流,他透過柳心照智流創始宗家河端照孝先生,認識日本銀座盛光堂齋藤恒社長。齋藤恒同時也是紀錄片電影《日本刀之美》的製作人,作品由大江利哉執導,將鏡頭帶進日本刀的鍛造、研磨與職人世界。 紀錄片《日本刀之美》電影海報,此次隨「京都散策」一同引進台灣上映(圖/Ⓒ日本刀の美製作委員会) 原本的計畫,只是希望讓這部電影有機會正式在臺灣上映。 然而,隨著籌備逐漸深入,一個問題也開始浮現: 如果觀眾看完電影,真正的日本刀又在哪裡? 電影可以讓人看見火焰、鋼鐵、砥石與職人的雙手,但銀幕終究隔著一層影像。於是原本單純的電影放映計畫,慢慢增加了真正的日本刀、刀裝具、職人工藝、歷史資料、簽書會講座、武道演武與體驗,最後形成今日的「京都散策」。 展名中的「散策」,也刻意沒有把日本刀當作唯一終點。 策展團隊希望觀眾像在京都街巷中漫步一樣,從日本刀走向武士、職人、神道、武道、金工與傳統美學,在不同文化之間自由移動。 「我們想做的,不只是把日本文化搬到臺灣,而是創造一個讓臺灣與日本真正相遇的地方。」 這也是整場展覽背後最重要的策展想法。 日本刀不是一位刀匠就能完成的?一把刀背後,是整個職人的世界 對一般觀眾而言,日本刀最容易被注意的,往往是刀匠。 但真正完成一把日本刀,需要參與其中的職人遠比想像中更多。 刀匠在爐火前進行折返鍛鍊,是日本刀成形前的關鍵工序(圖/Ⓒ日本刀の美製作委員会) 研師以不同砥石逐步整理刀身,讓藏在鋼中的地肌與刃文重新顯現(圖/Ⓒ日本刀の美製作委員会) 刀匠將玉鋼鍛造成刀身,經過折返鍛鍊、成形、燒刃與修整;研師再以不同砥石逐步整理刀身,使藏在鋼中的地肌、刃文與細微活動重新顯現。 刀身之外,還有製作鍔、目貫、縁頭等刀裝具的裝劍金工師,製作白鞘與正式刀拵的鞘師,以漆層完成刀鞘表面的塗師,以及將鮫皮、柄卷與刀裝具組合成握柄的柄卷師。 裝劍金工師手工雕琢鍔面紋飾,方寸之間見職人工藝(圖/Ⓒ日本刀の美製作委員会) 鞘師削製白鞘,講求與刀身分毫不差的密合度(圖/Ⓒ日本刀の美製作委員会) 柄卷師以繩帶纏繞刀柄,是完成一把日本刀的最後工序之一(圖/Ⓒ日本刀の美製作委員会) 因此,日本刀真正值得觀看的,不只是「鋒利」。 從鋼鐵上的地肌與刃文,到只有幾公分大小的鐔、目貫與縁頭,每一處都可能保存一種職人的技術。 此次展覽也特別將日本刀拆解成不同觀看方式,讓第一次接觸的觀眾理解「姿、地鐵、刃文、帽子、茎」等基本觀賞概念,並從古刀、新刀、新新刀一路看到現代作品。 傳奇刀匠生命最後留下的作品——吉原國家的「最後一振」 展覽中最特殊的作品之一,是已故日本刀匠吉原國家生命最後親自參與完成的一把日本刀。 吉原國家曾任全日本刀匠會會長、日本刀文化振興協會理事長,是戰後日本刀文化與刀匠界的重要人物。 晚年因病重,而身體狀況已不理想的他,仍前往兄長、刀匠吉原義人的鍛鍊所指導門人鍛造。 刀匠吉原國家晚年仍親自前往兄長吉原義人的鍛鍊所指導門人(圖/刀匠吉原國家|《京都散策》策展團隊提供) 因此這把刀並不是一般「一位刀匠從頭做到尾」的方式完成。 刀身的地鐵鍛造與成形,由吉原國家的門人羽岡義仁依其方法進行;到了決定刃文與刀身性格的重要階段,吉原國家則親自為刀身置土,並完成燒入。 也就是將覆有燒刃土的刀身加熱,再迅速入水淬火。 對日本刀而言,這是一個極為重要、同時充滿不可逆性的瞬間。刀刃是否形成理想硬度、刃文如何出現,甚至刀身是否會在劇烈溫差下受損,都在極短時間內決定。 而這把刀,沒有想到竟是吉原國家生命中最後一次親自參與的燒入。 吉原國家逝世後,作品並沒有因此停止。 吉原國家生涯最後一次親自完成燒入的作品,刀莖上留有兄長吉原義人所刻銘文(圖/吉原國家 最後の一振|《京都散策》策展團隊提供) 兄長吉原義人在刀莖上刻下: 「此ノ刀於高砂吉原國家彩刃之 小鍛冶義人誌之」 另一面則留下: 「鍛義仁 令和六年一月吉日」 將參與完成這把刀的人與事情記錄在鋼鐵之上。 最後,再由研師高岩節夫完成研磨。 刀身採寬闊的大平造形式,刃文展開流動的丁子變化,並可見映的景象。它後來亦曾於大阪歷史博物館「全日本刀匠会50周年記念 日本刀1000年の軌跡」展出。 與其說這是一把「刀匠的遺作」,它或許更像是日本刀文化最具象的一個縮影。 一位刀匠留下最後一次燒入,門人完成鍛造,兄長留下銘文,摯友完成研磨。 吉原一門與研師高岩節夫等人合影,共同緬懷吉原國家留下的最後一振(圖/刀匠吉原一門|《京都散策》策展團隊提供) 刀匠的生命停止了,一把刀卻由周圍的人繼續完成。 這件作品所保存的,因此不只是鋼與火,也是師徒、家族與職人之間的關係。 見證日本刀文化從日本走向臺灣的信物——鐵扇 這樣的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也出現在另一件展品之中。 展場將展出一把由吉原國家製作的玉鋼鐵扇。 吉原國家生涯唯一以玉鋼打造的鐵扇,木盒上刻有「鐵扇」二字與贈與紀年(圖/鐵扇|《京都散策》策展團隊提供) 鐵扇正面刻有: 「為河端照孝先生 武蔵住國家精鍛之」 背面則記錄: 「平成二十一年十二月十日」 據河端照孝所述,這是吉原國家生涯中唯一以玉鋼製作的鐵扇。 原本應該在刀匠手中化為刀劍的玉鋼,這次沒有成為有刃的武器,而成為一把「無刃之扇」。 多年後,河端照孝將這件原本是刀文協的成立信物作品,贈予日本刀文化振興協會臺灣辦事處處長黃朝鍵。 一件曾經見證日本刀文化交流與人際情誼的器物,也因此跨越海洋來到臺灣,讓信念繼續傳承。 河端照孝(左)將這把玉鋼鐵扇贈予日本刀文化振興協會臺灣辦事處處長黃朝鍵(右),見證文化情誼跨海傳承(圖/河端照孝贈送鐵扇給黃朝鍵|《京都散策》策展團隊提供) 這些故事,使「京都散策」並不只是一場陳列古物的展覽。 許多作品之所以來到現場,都與一段交流、一位職人,或一群彼此信任的人有關。 日本刀文化振興協會:守護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整個職人系統 此次展覽的重要合作單位之一,是公益財團法人日本刀文化振興協會(NBSK)。 日本刀文化振興協會與東吳大學簽署產學合作備忘錄,推動日本刀文化在臺灣的交流與研究(圖/日本刀文化振興協會|《京都散策》策展團隊提供) 協會長期致力於日本刀製作技術、職人培育、研究、欣賞與文化推廣。 其中,日本刀文化真正面臨的課題之一,並不是「還有沒有人會做刀」,而是支撐一把完整日本刀的整套技術能否繼續存在。 除了刀匠與研師,白銀師、鞘師、刀裝金工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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