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本觀點：烏克蘭戰爭別看錯重點─莫斯科被炸，不等於俄羅斯快垮

這一段時間，烏克蘭戰爭最吸引眼球的畫面，幾乎都來自雙方使用無人機與各種導彈，互相攻擊彼此的大後方與城市。尤其是烏克蘭幾次成功重創俄羅斯能源設施、煉油系統與縱深目標，的確打出了相當亮眼的戰果。也因為如此，網路上與媒體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說法：俄羅斯已經快撐不住了，戰局可能正在出現根本性的逆轉。 但若冷靜一點看，我認為這種判斷恐怕還太早，甚至抓錯了這場戰爭真正的重心。 原因很簡單：無人機與導彈戰固然重要，但真正決定戰爭走向的，最後還是地面作戰。後方被炸、能源系統受損、城市承受壓力，這些當然都會影響一個國家的戰爭承受能力，也會改變戰爭的節奏；但是，只要地面戰線還在推進、佔領、控制和消耗對手，那麼整體戰局就不能只靠幾次漂亮的遠程襲擊來判斷。 這也正是目前很多觀察最容易失焦的地方。烏克蘭對俄羅斯後方的無人機襲擊確實有效，甚至有些戰果可說相當驚人，但這並不自動等於俄軍在前線已經崩潰。恰恰相反，如果回到地面戰場來看，俄羅斯在烏克蘭東部方向仍然保持著穩定壓力。這種推進未必快速，也未必足以立刻改寫整場戰爭，但至少說明一件很現實的事：烏克蘭在地面戰上的處境，其實並不樂觀。 換句話說，今天這場戰爭正在呈現一種很危險的雙層結構：一方面，烏克蘭透過無人機與遠程打擊能力，不斷削弱俄羅斯後方安全感；另一方面，俄羅斯則仍靠著更大的地面兵力、較強的消耗承受力與工業支撐，在東部戰線持續擠壓烏軍。於是就出現了一種非常怪異、也非常令人不安的局面：後方越打越熱鬧，前線卻未必逆轉；縱深目標不斷爆炸，地面戰卻還在慢慢向俄方有利的方向推進。 這種狀態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很容易製造錯覺。外界看到的是一座又一座油庫被炸、一波又一波無人機深入俄境，於是很自然地以為俄羅斯快垮了；但實際上，戰爭真正的基礎卻仍在地面，而地面戰線並沒有因為這些後方打擊就立刻出現根本性逆轉。於是整場戰爭不但沒有因為新技術迅速分出勝負，反而在新技術與傳統消耗戰的交疊之中，被拖得更長，也拖得更危險。 今天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哪一次襲擊打得多漂亮，也不是哪一座煉油廠被炸之後俄羅斯就會立刻崩潰，而是這場戰爭正在往更不容易收束的方向走。尤其當雙方互相打擊彼此的大後方與城市時，擦槍走火的機會只會越來越大。導彈、無人機、巡飛彈與各種長程火力的使用，表面上看是現代化、精準化，但只要攻擊範圍越來越深、目標越來越擴大，誤判與失控風險就會同步上升。 更何況，俄羅斯過去已多次釋放不惜動用戰術核武的威懾訊號。雖然不能因為俄方反覆威脅，就斷言它一定會真正跨越核門檻，但不能否認的是，這種核威懾語言本身就是危險的一部分。戰爭拖得越久，雙方壓力越大，國內外成本越高，這種語言的風險也就越來越不能被輕忽。 真正讓人不安的，未必是明天會不會立刻爆發核戰，而是越來越多行動都在試探戰爭升級的邊界。 很多人會說，烏克蘭還能撐，是因為歐洲各國繼續力挺。這句話沒有錯。今天烏克蘭之所以沒有被完全壓垮，最重要的外部條件之一，就是歐洲在軍援、財援、政治支持與技術整合上持續加碼。這也是烏克蘭還能繼續打下去的主要原因。換句話說，這場戰爭早就不只是俄烏兩國之間的事情，而是越來越和歐洲整體安全秩序綁在一起。 而這裡也正好構成另一個更深的危險：如果戰爭照現在這個方向持續發展，歐洲與俄羅斯之間的直接摩擦風險，也就不再只是紙上談兵。這不代表明天歐洲就會正式與俄羅斯開戰，也不表示北約會立刻全面介入；但只要戰爭越來越依賴遠程打擊，越來越深入對方縱深，並且歐洲對烏克蘭的支援越來越具有軍工整合與安全共同體的意味，那麼俄羅斯與歐洲直接碰撞的可能性，無論如何都會比過去更高。 因此，今天觀察烏克蘭戰爭，最容易犯的錯誤有兩種。一種是只看到烏克蘭的無人機戰果，就認為俄羅斯已經快完了；另一種則是只看俄軍在地面推進，就認為烏克蘭已經毫無希望。這兩種看法都太簡化。更接近現實的判斷應該是：烏克蘭的遠程打擊確實有效，並且改變了俄羅斯後方的安全邏輯；但俄羅斯在地面戰線仍然保有壓力與推進能力，烏軍的整體處境並不輕鬆。於是這場戰爭不是在迅速分出勝負，而是在新技術加速下，拖向一個更長、更險、更難收束的未來。 簡單說，現在最不樂觀的地方，不是誰明天就會倒下，而是誰都還撐得住。正因為俄羅斯還沒有撐不下去，烏克蘭也還不願意倒下，歐洲又仍然在力撐烏克蘭，所以整場戰爭才會被拖進一種風險越來越高、卻越來越難結束的狀態。 這才是今天烏克蘭戰爭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不是哪一方即將立刻勝利，而是戰爭可能正因為誰都還沒倒下，所以被拖向更難控制的未來。 ＊作者為大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