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軍撒手不管，歐洲怎麼打贏俄羅斯？《金融時報》解析北約新戰略：借鏡烏克蘭，AI與無人機成關鍵

如果有一天，美國不再出兵保護歐洲，北約還能繼續運作嗎？這個過去幾十年幾乎沒人敢公開討論的問題，如今已成為歐洲各國最迫切的安全焦慮。英國《金融時報》7日指出，在川普頻頻質疑北約、縮減美軍承諾之際，歐洲正加速為「沒有美國」的未來做準備，從增加軍費、調整指揮體系，到借鏡烏克蘭的無人機戰術與低成本作戰模式，全面重塑自身防衛能力，試圖在俄羅斯持續施壓下，打造一套足以獨立應戰的新戰略。

美軍靠不住，俄軍虎視眈眈，歐洲人怎麼自己打仗？

7月7日，北約（NATO）峰會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登場。各國領袖一字排開、握手合照，表面上依舊維持著同盟大團結的氣勢；然而，歐洲各軍事強權內部卻是冷汗直流。因為他們正被迫思考過去幾十年來，連想都不敢想的噩夢：如果美軍真的靠不住，歐洲到底該如何自衛？

《金融時報》指出，這場集會之所以充滿焦慮，是因為過去一年來，歐洲各國政府已徹底對美國總統川普失去信心。一位法國高階官員表示，川普正將伊朗作為擋箭牌，不論歐洲怎麼做，他都會拋出一句：「北約當時根本沒挺我們！」面對一個不再承諾有難必幫、甚至帶有敵意的美國，歐洲各國外交官與防務官員正關起門來，激烈重新評估自身的防衛策略。

面對步步進逼的俄羅斯，許多歐洲官員直言「頭皮發麻」。英國高階官員更警告，川普隨時可能無預警突襲式撤離駐歐美軍，讓莫斯科趁虛而入，這無疑是個「異常危險的時刻」。不過，無論是烏克蘭對俄羅斯的反擊，或是伊朗對美國的牽制，都證明傳統的壓倒性軍事優勢已不再是獲勝保證。對此，專家與官員紛紛指出，歐洲必須開創出一套低成本、高效能的「歐洲式戰爭方式」，發展出專屬歐洲的抗俄新策略。

2026年3月，北約於挪威與芬蘭舉行「寒冷反應2026」（Cold Response 2026）聯合軍演，旨在展示盟國在北極極端低溫等嚴酷環境下的任務執行力。（北約官網）

雖然部分歐洲國家因擔心「預言成真」而不敢公開準備，但德國馬歇爾基金會主席謝弗（Alexandra de Hoop Scheffer）認為，歐洲與其驚慌失措，不如把這個轉折點當成轉機，採取更主動的防禦作為來以時間換取空間。

把歐洲的肌肉，裝在不可靠的美國大腦上？

為了安撫川普，北約近年極力證明自己「有在做事」，北約秘書長呂特（Mark Rutte）表示，非美成員國防支出兩年內每年大增20%，更為美國創造近20萬個就業機會。歐洲正加快提升軍力，但前提是美軍必須維持在歐洲的常規兵力部署。然而，這把保護傘顯然已經撐不住了。

全球國防預算前15名的國家。（金融時報）

《金融時報》指出，在去年的荷蘭海牙峰會上，歐洲領袖承諾將國防支出提高至GDP的5%以換取川普支持，但這份承諾轉眼成空。川普如今不僅執意推動一項對烏克蘭不利的俄烏和平協議，甚至曾揚言不排除對丹麥動武以奪取格陵蘭控制權。

隨之而來的是，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啟動了為期半年的審查，準備下修美國在北約承擔的40%作戰任務。加上美軍因伊朗戰事消耗大量軍備，歐洲被告知武器交貨將延後數年，更迫使各國加快尋找本土替代方案。

「格陵蘭與伊朗事件，讓『歐洲化』成為拯救北約的唯一途徑，」一名法國官員表示。如今歐洲各國雖不希望歐盟直接介入軍事事務，但都認同應降低北約對美國的依賴，讓歐洲在北約指揮體系中承擔重任。

不過，美軍強大的情報、偵察、防空與空中加油等關鍵戰力，歐洲短期內根本無法取代。即便德國與北歐、波羅的海國家正瘋狂追加預算，德國預計2029年國防支出將達GDP的3.5%，但英、法兩大軍事強國進度明顯落後，到2030年預估僅分別達2.5%與2.7%，就連德國也面臨長期財源缺乏規畫的窘境。

柏林歐洲外交關係委員會（ECFR）研究員普格列林認為，真正的關鍵不只是歐洲是否願意出錢，更在於北約是否能逐步改由歐洲主導。她警告，如果只是增加軍事資源，核心決策卻仍依賴美國，那只是「把歐洲的肌肉，裝在不可靠的美國大腦上」。因此她主張，必須讓北約三個主要行動總部都具備獨立指揮大型作戰的能力，全面擺脫對美軍最高司令的依賴。

借鏡烏克蘭：告別舊思維，改採「豪豬式防禦」

今年4月，英國陸軍在科普希爾山訓練場進行了一場模擬演習：挑戰者2型戰車越過邊境逼進敵方戰壕，天空布滿無人機與巡飛彈。但諷刺的是，演習中所謂的俄軍T-90戰車，其實只是一輛蓋著戰車造型帳篷的路虎吉普車。

在愛沙尼亞舉行的「無畏鷹」與「無畏戰車」演習中，英國挑戰者2型戰車組員正實地研討戰術，與盟軍共同測試快速反應防衛能力。

這暴露了北約的核心困境：在歷經30年的反恐與平叛作戰後，北約的戰術思維幾乎停滯在1991年的波灣戰爭。反觀當前的烏克蘭戰場，廉價無人機結合網路化數據，早已徹底改寫戰爭規則，在瑞典的一場演習中，烏克蘭無人機部隊便輕鬆擊敗了傳統的瑞典部隊。

國際戰略研究所（IISS）指出，一旦失去美軍支援，歐洲軍隊的協同能力、情報監控效率將大幅崩跌，尤其是失去美軍壓制俄軍防空系統的能力後，歐洲將難以掌握制空權。

一名英國高階官員坦言，歐洲無法複製美軍「以壓倒性火力摧毀核心」的戰法，只能轉向「豪豬式防禦」：透過層層阻滯來拉高俄軍的進攻成本。目前，北約已開始借鏡烏克蘭經驗朝此調整，全面推動結合防禦工事、全天候監控、AI目標識別，以及大量廉價無人機與飛彈的新型防衛模式。

在2026年5月舉行的「春季風暴26」（Spring Storm 26）演習中，英軍士兵正協同搬運「AR3 Evolution」偵察無人機。（北約官網）

各國將領也強調北約的作戰理念勢必得更新，因為傳統裝甲部隊在大量無人機的狂轟猛炸下，生存能力已面臨嚴峻考驗。歐洲陸軍官員指出，未來戰場並非「戰車或無人機」的二選一，而是兩者的協同作戰；英國少將布朗（Olly Brown）更警告，如何防止裝甲車遭無人機癱瘓是當務之急，歐洲絕不能重蹈覆轍，讓自己陷入如同烏克蘭戰場那樣的長期消耗戰泥淖。

靠烏克蘭牽制俄軍，歐洲各國卻無法合作？

俄烏戰爭邁入第五年，一名北約高階軍事官員表示，這場衝突早已成為全球軍事強權（俄、中、伊、北韓）共同交流技術與調整戰術的實驗場。對北約而言，必須在自己上戰場前，先把這些教訓學起來。

《金融時報》指出，為了掌握新型態作戰，北約已在波蘭成立分析中心，與基輔合作研究俄軍大量投擲的「滑翔炸彈」，藉此研發反制防禦能力。另一方面，歐盟持續援助烏克蘭，也是在幫歐洲爭取重整軍備的時間；一名英國官員便坦言，烏克蘭能牽制大量俄軍，對當前歐洲安全的重要性，早已和一年前不可同日而語。

在波蘭「約姆斯堡營」（Camp Jomsborg）舉行的步兵戰術課程中，烏克蘭士兵正演練推進戰壕。該營區是由波蘭、波羅的海三小國及北歐等八國支持的「軍團行動」（Operation Legio）所設立，旨在為烏克蘭軍隊提供訓練、裝備與資金支援。（北約官網）

此外，烏克蘭「夠用就好」的快節奏武器思維，也正深刻衝擊歐洲。相較於歐洲傳統國防採購的制度繁瑣、反應遲緩，烏克蘭僅花五週就能完成新型「火烈鳥」（ Flamingo）巡弋飛彈的認證並投入實戰。這種高度創新的模式，已吸引包括德國迪爾防務在內的軍工企業，尋求與烏克蘭、土耳其合作在歐設廠。

然而，《金融時報》認為，歐洲與烏克蘭最大的落差在於：烏克蘭很清楚自己在打什麼樣的戰爭，而歐洲各國至今對未來的戰爭樣貌仍毫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