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族團結促進法》上路,引發國際社會對中國「跨境鎮壓」風險升高的憂慮。在台灣,流亡港人社群多年來承受被跟蹤、偷拍的威脅,還有多人遭到潑漆,這些案例也被懷疑為「跨境鎮壓」。身受其害的在台港人「赴湯」甚至形容,「全台灣的港人都受到恐怖籠罩」。 今年7月,中國《民族團結促進法》正式生效,主張境外組織或個人若「破壞民族團結進步」或「製造民族分裂」,將依法追究責任。新法實施不久,時常批評中國的日裔時事評論人矢板明夫在台灣遭一名中國男子揮拳攻擊。 中國國台辦對外定調這是「普通治安個案」,稱嫌犯是出於「義憤」,但矢板明夫質疑是「快閃打手」,台灣陸委會則「高度懷疑」這是中國新法實施後的首例「跨境鎮壓」暴力事件。 由於攻擊矢板明夫的嫌犯持有香港護照,部分台灣民眾擔心,未來可能有更多中國「打手」利用香港身分之便,赴台犯案。就在嫌犯的「香港人」身分受到關注之際,在台港人的處境也再度浮上檯面。 在台港人擔憂「跨境鎮壓」 「我覺得不是國籍的問題……他可以從英國派一個中國人過來(台灣)啊。」在台港人湯偉雄認為,嫌犯的「香港籍」身分並不是問題核心,況且許多流亡台灣的香港人同樣面臨「跨境鎮壓」,他自己也身受其害。 外號「赴湯」的湯偉雄曾參與「反送中」運動,流亡台灣後繼續從事香港民主倡議。去年底和今年初,他的泰拳工作室兩次被潑紅漆,嫌犯包含已經潛逃的台灣籍香港人。事件不久前,他在網路上批評立法會選舉,遭香港廉政公署以「煽惑他人不投票」為罪名通緝。他自認是因網路發言惹怒港府,才遭到潑漆。台灣陸委會則認定這是「中共跨境鎮壓案件」。 在湯偉雄看來,無論是潑漆或打人,都顯示中國政府或港府欲透過小型犯罪,讓外界以為這只是「私人恩怨」。他認為這些打手「不是真的要找你打架」,反而是要以最低的成本,達成騷擾的目的,「讓你害怕、讓你覺得羞辱」。 威嚇、監視、潑漆與跟蹤 「(中國)最大的目的還是去噤聲。」台灣律師賴又豪說。他是台灣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簡稱司改會)的「跨境鎮壓」研究計劃的共同主持人,追蹤並分析台灣案例。 國際對「跨境鎮壓」尚無通行一致的法律定義,但一般指的是外國政府代理人的施壓與脅迫等行為。根據司改會研究,在台灣,「跨境鎮壓」受害者主要是流亡的港人、藏人,還有援助這些離散社群的台灣人權組織,以及因支持台灣主權等言論而遭中國追訴的台灣人或團體。 湯偉雄工作室遭遇的潑漆事件並不是港人首例,先前的受害者還有歌手何韻詩和銅鑼灣書店老闆林榮基。不過,更普遍、更深入在台港人心中的恐懼,還來自那些難以證明具體犯罪事實的跟蹤,以及偷拍。 在台港人蔡智豪表示,他和友人上教會、或是參與香港議題活動,有時會發現被人尾隨跟蹤,或是被以長鏡頭偷拍;在他主辦的「六四」紀念晚會,也往往都有不明人士試圖製造騷亂。 「像是被一直監視、盯著的感覺。」蔡智豪說。 司改會「跨境鎮壓」研究計劃共同主持人陳思妤指出,「跨境鎮壓」的威嚇作用,以及隨之而來蔓延的恐懼,跟手段的暴力程度不成正比。換言之,即使跟拍沒有直接的暴力威脅,在台港人仍擔心港府會得知他們在台行動,進而對其在港親友不利。很多人因而選擇跟家人斷聯。 像湯偉雄一樣直接成為威嚇目標的在台港人並不多。但他說,如果因少數人遭到攻擊、導致整個港人社群「自我審查」的效應也算是「跨境鎮壓」,那麼「全台灣的香港人都受到恐怖籠罩」。 「只要中共還是存在、它一天不停下來,我們在外面的人其實沒有一個是安全的,只是什麼時候輪到你。」 爭取「免於恐懼」的自由 據台灣移民署統計,到2024年總共有7200多名港人獲許可在台居留或定居。台北的濟南教會牧師黃春生協助庇護、安置了大約200位港人;據他觀察,曾參與抗爭的香港「手足」心中「多多少少有一些PTSD」。最近黃春生在籌辦林榮基的告別式,考慮到過往經驗,為避免參與者被偷拍,他表示一定會在現場準備口罩,提供給需要的港人。 在台7年的蔡智豪以前也有這樣的習慣,凡是到倡議場合,必定要遮掩面容,保護自己。不過,去年他已經拿到台灣身分證,還入伍服了4個月的兵役;不再擔心被遣返回港的他,決定是時候摘下口罩,以真面目公開發聲。 「我覺得我這一場『反共之戰』還沒打完,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繼續努力。」 曾是反送中「勇武派」的蔡智豪稱自己是站在抗爭前線的「衝組」,如今在台灣擔任倡議團體「華人民主書院」的專案經理,迎向另一種「戰場」。面對「跨境鎮壓」風險,他不擔心自己個人安危:「我的PTSD從來不是我所受的傷害,我對自己的物理傷害一點都不害怕,最讓我困擾的是別人(指香港手足)受的傷害……如果我不做(公開發聲批評中國)的話,我怎麼對得住那些犧牲的人?」 蔡智豪坦言,他甚至有些「期待」有一天真的遭遇直接的暴力襲擊:「(如果)你來打我,也恰恰證明你們在做跨境鎮壓的證據。」但他強調,這不代表每個人都不怕,許許多多港人仍然處於恐懼之中。 「我們應該要有免於恐懼的自由。」他說。 如同蔡智豪,湯偉雄也表示自己並不害怕「跨境鎮壓」;他之所以移居台灣,正是因他視台灣為香港之外「抵抗中共的第一線」。「我們先要守住台灣,然後才有機會光復我們的香港,我是這樣想的。」 儘管如此,「跨境鎮壓」的風險仍然提高了赴湯的生活成本,例如他要額外花時間做防身訓練,準備好應對「不知道什麼時候,可能會有、可能沒有的攻擊事件」。他經常處於緊繃狀態,外出總要保持精神高度警戒,「如果你受不了的時候,你可能會自我審查,或是你會覺得真的會有精神病」。 他曾嘗試尋求心理諮商,但感覺並沒有被理解。「大部分活在『自由是理所當然』當中的人,都不太會明白……他們就會覺得沒有啊,我們台灣很安全,其實你不用這樣子的……我就覺得,應該都幫不到我的。」後來,靠著對攝影和爬山的興趣,重新專注在當下,找到些許平靜。 台灣該如何因應「跨境鎮壓」? 矢板明夫案之後,台灣社會輿論高度關注政府如何採取行動因應潛在的中國「跨境鎮壓」。台灣行政院已成立跨機關協處平台,朝「預防」、「反制」、「保護」三個方向著手。 司改會認同政府的初步方向,但也指出仍有許多難解的問題,例如許多案例雖被懷疑背後有中國官方勢力,卻常常難以透過司法程序,證明其背後存在「境外指使者」,遑論以此定罪。律師賴又豪表示,「難以追溯」本身就是「跨境鎮壓」的重要特徵,因為鎮壓國經常刻意掩蓋自身與案件的關聯,這也是國際社會共同面臨的究責難題。 另有部分台灣輿論主張應加強對港澳人士的入境審查,擔心持香港身分者可能成為台灣的「國安漏洞」。對此,陸委會發言人梁文傑7月初在記者會上表示,會檢討港澳人士來台的審查機制,並補充道:「他們(中國政府)運用的工具是很多端的,今天如果他沒有用香港人,一樣也會用台灣的人。」 來自香港、任教於台灣大學社會系的移民研究學者呂青湖則駁斥了把香港人視為「潛在國安威脅」的論調,認為這遠非台灣社會主流觀點,卻有可能因媒體推波助瀾而「演變成真實」。據她去年的調查,台灣人看待中、港移民的態度有顯著差異,而且整體而言,台灣人並不認為有必要限縮港人取得在台身分。 呂青湖認為,台灣人若把港人視為「國安威脅」,這種想法「很危險」,甚至反而可能落入中國政府的統戰陷阱,「把本來是團結、有機會合作的人分裂」。 「控制跨境鎮壓最好的辦法,其實是保護我們自己,並保護那些承受高風險的群體。」呂青湖說。司改會也強調,台灣政府不應只關注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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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源:PR Times
- 分類:新聞
- 原文日期:2024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