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兩個教師工會都聲稱自己是在守護教育時,真正需要被守護的,或許不是任何個人,而是教育制度本身。

高雄岡山國小校長的去留爭議,近日因兩個教師工會公開交鋒,再度成為教育界矚目的焦點。一方主張,校內已有超過七成教職員支持校長留任,不應因個別爭議推翻多數教師的信任;另一方則認為,當教師遭受不公平對待時,工會本就有責任挺身而出,不能讓行政權力或多數意見掩蓋少數教師的權益。雙方都堅信自己是在維護教育價值,也都相信自己代表了教育現場真正需要被聽見的聲音。

然而,當不同工會以「守護教育」之名公開對立,社會真正該關心的,或許已非哪一方的聲音較大、哪一方掌握較多輿論支持,而是教師工會應如何善用其影響力。個案的是非曲直,終究應回歸主管機關依法調查,由完整事證與法定程序作出判斷;但工會的價值、理念與公共責任,卻值得藉此事件重新檢視。

教師工會的存在,從來不是為了製造對立,而是為了修補制度。其存在的意義,在於讓個別教師面對龐大行政體系時,不致孤立無援;在制度失衡時,協助教育現場找回公平;也在教育政策偏離專業時,提出建設性的監督與改革建議。因此,工會理所當然應維護教師權益,但維護權益不代表可讓輿論取代程序;協助會員,也不代表可預先為任何案件下結論。真正成熟的工會,應保護的是程序,而非立場。

近年來,隨著社群媒體興起,教師工會的影響力早已超越傳統勞動組織的角色。新聞稿、直播、短影音與社群平台,讓工會擁有前所未有的公共話語權,每一次發言都可能迅速影響社會輿論。影響力愈大,責任就愈重。若工會開始依賴媒體操作、輿論攻防與網路聲量處理個案,甚至讓社會在調查完成前,就預設誰是受害者、誰是加害者,那麼工會便可能從制度改革的推動者,逐漸淪為另一種「輿論審判者」。

教育最害怕的,不是真相被調查,而是真相尚未釐清前,所有人就已被貼上標籤。教育工作者每天都在教導孩子:不可以霸凌、不可以未審先判,也不能因多數人的看法就認定事情為真。若教育團體自身卻讓聲量凌駕程序,不僅無助於化解衝突,更可能削弱教育最重要的示範作用。

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因多數教師支持某位校長,就直接推論所有申訴皆無理由;同樣地,也不能因個別教師提出申訴,就否定整體學校的治理成果。民主重視多數意見,法治保障少數權利,兩者並不衝突。任何校內支持度都值得主管機關參考,但任何符合法定程序的申訴,也都應接受公平調查;若調查結果認定確有不當行為,就應予以尊重;若程序存在瑕疵,也應提供完善救濟,而非讓輿論代替制度。工會真正該努力的,不是讓社會相信自己,而是讓社會相信程序。

事實上,近年教師工會在爭取教師待遇、推動行政減量、改善特殊教育資源、提升教育品質等議題上,皆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也因此獲得許多第一線教師的支持與信任。正因如此,社會對工會的期待,早已不只是會員服務,而是教育公共利益的重要守護者。工會可監督行政、批評政策、為會員發聲,也可要求制度改革;但不能因代表教師,就忽略校長、行政人員、學生與家長同樣都是教育共同體的一員。

教育從來不是零和競爭。教師權益與學生權益並非對立,校長與教師也不應永遠站在衝突的兩端。真正成熟的工會,不會急著替任何一方貼上標籤,也不會把不同立場的人都視為敵人,而是努力建立一套讓不同角色都願意相信的制度。當工會的角色從「替會員說話」提升至「替教育制度負責」,它才能真正贏得社會長久的信任。

同樣值得反思的,還有教育行政機關的角色。當校園衝突愈來愈容易透過社群媒體快速擴散,主管機關更不能只是等待風向,或透過調職、安置等方式暫時平息爭議,而應勇於依據事證作出決定,並清楚說明程序與理由,讓教育現場相信,決策來自制度,而非來自聲量。否則,每一次個案都可能演變成不同工會、不同團體之間的輿論競賽,每一位教師、校長或行政人員,也都可能成為下一場風暴的主角。

教育需要工會,而且需要強而有力的教師工會。然而,真正值得敬重的工會,不是因其擁有最多會員、最大的聲量,或最強的動員能力,而是因其始終願意把程序正義放在立場之前,把教育公共利益放在組織利益之前,把制度改革放在個案攻防之前。

當教師工會彼此都聲稱自己是在守護教育時,我們更應共同守住一個底線:教育不能靠聲量決定是非,工會也不能讓立場取代程序。當教師工會把制度放在立場之前,把程序放在情緒之前,把教育公共利益放在組織利益之前,它守護的就不只是教師,而是整個教育最珍貴、也最難重建的——社會信任。

這或許才是教師工會真正的價值,也是所有教育改革最應堅守的初心。

*作者為國小教師、屏教產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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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來源:PR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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