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教育》臺灣史該補什麼課，「人權」才沒有缺憾？

今（2026）年2月初，電影《世紀血案》引發爭議，事件延燒約半個月，備受矚目。由於時機恰好接近二二八事件79週年，因此聚焦於二二八事件和白色恐怖，出現「臺灣史補課」活動。這個活動原是由數個民間團體發起，但教育部隨即響應，火速在「人權及轉型正義教育資源網 」中增設「補課了沒？」教育專區，且發出新聞稿強調，「補課了沒」專區不僅是一個數位學習平臺，也希望成為社會大眾重新認識臺灣歷史的重要入口。 教育部此一「補課」安排，設定的受眾主要是社會大眾，而非只有學生；至於主題，雖說是「人權及轉型正義」，實際範圍仍在二二八事件和白色恐怖。從3月到6月，「補課了沒？」有五堂課上線，除「臺灣農民組合」發生在日本殖民時期之外，其餘各有兩堂課與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相關。 「補課」是一個值得探究的概念，通常情境是原定課程沒有如期完成，故得擇期補課；但目前已衍生為原定課程內容缺漏（學校沒有教），或品質不如預期（學校教得不好或不對），因此需要補課。教育部此次推行的「補課」，即屬衍生的意涵，意圖針對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的補課，形塑民眾的個人認知、社會記憶與公共價值，藉以重新理解臺灣社會民主化的發展，以及人權與轉型正義的意義。 暫不論急就章上線五堂課的品質，或已有多少人點閱，針對這個響應「臺灣史補課」的活動，首先審酌的若是「社會大眾該補什麼課？」，那還真不用勞煩教育部費心！目前與臺灣史相關的主題，包括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或人權、民主發展等，早已出現豐富、優質的線上資源，同時也有琳琅滿目的實體課程、講座、沙龍活動等，就算需要付費，依然有相當多人買單，叫好叫座。 相形之下，教育部嘗試經由「補課了沒？」教育專區，在教科書、學校教育之外，面向社會大眾，形塑關於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的公共記憶，以目前上線的內容來看，了無新意，連「吃力不討好」或「事倍功半」的批評都還談不上。 其次，若就「學校的臺灣史課程該補什麼課？」來觀察，國教署在6月初宣布，將辦理5梯次「綠島人權歷史踏查與教育推廣」研習活動，邀請高中教師及學生走進綠島，「從真實經驗中理解威權統治時期的人權處境，進一步體會當前民主自由環境的珍貴，認識臺灣社會走向民主化歷程所付出的努力與代價」。此研習與「補課了沒？」目標一致，均歸屬於「人權與轉型正義」課題，近年來教育部、文化部等部會已動用龐大資源、持續辦理相關活動。 然而，我們應追問的是，臺灣史課程所需要補的課，只有「人權與轉型正義」嗎？即便針對的是「人權與轉型正義」，僅能經由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兩課題加以探討嗎？ 以上兩個問題的答案，顯然都是「否」。 臺灣社會或莘莘學子確實需要了解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或轉型正義課題，因為這是晚近臺灣民主化發展的傷痛起點，迄今還是有部分的人對於這些課題帶有一種本能的迴避或拒斥，但也有另一些人抱以莫名的憤恨，主張這些歷史傷痕的詮釋仍遭侵奪，必須堅決地抵抗與追究。在這種極端對立現象依舊存在時，相關的探究與對話當然是必要的。 但即便是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的受害者或家屬，已有不少人認為回顧與記憶並不是目的，大家應該將眼光放在當前與未來。確切地說，回顧與記憶的真正目的，一方面是要珍惜現有的民主與自由成果，另一方面則是梳理真相及記取歷史教訓，在歷史探究中培養敏銳的思辨、覺察和對話等能力，防微杜漸，齊心協力避免民主化的倒退，乃至重蹈覆轍。 就此而論，除了深入了解民主化發展的傷痛起點之外，我們該補的課，還得包括數十年民主化過程中，朝野與人民克服萬難，齊心協力促進的故事，並且更要藉此發展「歷史思考」，養成思辨、覺察和對話等能力。 如果僅是用「威權統治時期的人權處境」來凸顯「當前民主自由環境的珍貴」，其實是把歷史簡化了，而且有意無意間，似乎在傳達民主化進程已完成，成果豐碩美好，現在的我們應當珍惜。如此對比，類如童話故事！但凡受過教育者，或對臺灣現況有所期待及批判者，都知道「民主化」並非單向直線發展，實際上是曲曲折折，而且有進有退。 這一波「補課」活動將「民主化」與「人權」連結在一起，確有必要。然而，這可歸類於最早發展的人權概念，主要聚焦於政治範疇，關注生存權、隱私權、自由權、公民政治參與的保障等。在這基礎之上，20世紀以來人權發展的後續階段越來越重視社會、經濟等範疇的權利，例如有尊嚴的工作、公平報酬、勞動安全，或是教育機會均等、健康及公共衛生的保障等。至於晚近發展，則進一步著眼於人人享有和平、民族和文化認同、永續的環境與生態等權利的維護。 參照循序漸進、加深加廣的人權目標，臺灣需要持續努力補強的地方還相當多。只偏執於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或轉型正義，進行人權議題的補課，遠遠不足。 所謂「歷史」，可扼要地理解為「通往未來的過去」。因為需要理解現在、展望未來，所以才會有意識地針對某個過去，回顧來龍去脈，探討經驗與教訓。學校歷史課程是有限的，「補課」自然有需要，針對人權議題，除了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或轉型正義，臺灣史還該補什麼課，甚或在人權議題之外，又該補什麼課，以便我們可以踏實且睿智地理解臺灣的現在、展望未來？ 如何思辨過去，方能踏實且睿智地理解現在、展望未來呢？這個問題值得教育部細究，而每個人也應當是「人人有責」。 ＊作者為諄筆群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