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一聲雷，徹底摧毀我核武能力的行動拉開序幕：《台灣核彈》選摘（6）

民國七十七年（一九八八）元月十三日，蔣經國總統在任內辭世。而在此之前的元月九日，張憲義自核研所休假外出後失蹤。他的妻子與三名子女中的兩人，已於多日前循正常管道赴日本觀光；原留在台灣就學的長女，亦隨張憲義不知去向。住宅空無一人，全家音訊全無。

當全國籠罩在蔣氏辭世的哀悼氣氛之際，只有中科院的安全單位與核研所高層陷入極度緊張與狐疑之中。

元月十七日，原本返美述職的美國在台協會辦事處處長丁大衛飛返台北。報章稱丁氏為蔣經國總統辭世，特別自美國兼程趕回致哀，這樣的報導並無不實。然而外界無從得知的是，他同時帶回了一份分量沉重的美國國務院備忘錄，並立即面謁甫接任元首職務的李登輝副總統，親手遞交。

備忘錄中引經據典，重申我政府過去對不發展核子武器的承諾，並表示美方已掌握可靠情報，相信核研所正從事違背該承諾的研究工作。文件同時列舉多項應立即拆除或停止的設施與研究計畫，其中包括重水原子爐應即刻停機並進行拆除，既有熱室須全面詳細檢查，後續再視情況決定這些關鍵設施的處置方式。

除此之外，美方正式要求將核研所實質移轉至非軍事機關管轄之下。這等於明白揭示，美國早已看穿所謂「原子能委員會核能研究所」的安排，不過是一層掩飾。備忘錄的措辭直截了當，希望李登輝責成當時的參謀總長郝柏村，切實執行相關措施。文件通篇未提原能會，語氣直接而堅決，直指國防部，毫無迂迴。

李登輝在擔任行政院政務委員期間，曾到中科院訪問一次；在核研所所參觀的唯一設施，正是當時面臨封存的熱室。如今看來，頗具諷刺意味。依當時情勢判斷，李登輝除了將文件交由郝柏村妥善處理外，恐怕也別無選擇。畢竟，他對內情所知有限，事發突兀，一時難以全面掌握。

對郝柏村而言，當時的情勢對他個人至為關鍵。參謀總長一職已歷八年，權傾一時；而他所倚賴的靠山方才辭世，新任總統甫上台。中華民國總統身兼三軍統帥，是唯一有權撤換參謀總長的人。值此多事之秋，前途如何，可以說完全掌握在李登輝手中。

倘若核研所之事釀成不可收拾的風波，身為參謀總長兼中科院院長的郝柏村，勢必首當其衝，後果難料。於是郝柏村立即指定時任副總長的葉昌桐全權處理此案，自己則退居幕後，保持距離。國防部在原則上對美方的要求幾乎照單全收。然而，後續發展並未如郝柏村所願。原本希望低調處理、悄然收場的盤算，終究無法如願。

美國沒有說明的意圖

美國駐台代表丁大衛遞交給李登輝總統的備忘錄中，並未明言張憲義已在美方手中，但彼此心照不宣。郝柏村更是心裡明白，自己這段時間在核研所的動作，美方不可能毫無所悉，因此直覺判斷這次必然掌握了確鑿證據。

然而，事情的真相真是如此嗎？

美國政府多年來從未中斷派員赴核研所檢查。倘若張憲義早已是潛伏在核研所、位居副所長要職的美方高階間諜，為何要等到此時才對核研所下重手？自劉光霽任所長後，前後兩年間，核研所為核武計畫送出多少國際採購案？美國國務院對出口執照一再審查最終用途，也都接受了核研所的說詞。甚至在中科院外圍院區新建的那座熱室，更是顯而易見、無從迴避的實體證據。以往只要有一點蛛絲馬跡，美方尚且勞師動眾前來查核；為何這次面對如此具體的新設施，卻未即刻干預？張憲義難道沒有通風報信？

如果美國早已洞悉核研所的一切，並藉由安排張憲義離開來加以證實，其實毫無必要。過去美方每次來所檢查，皆大張旗鼓，甚至在無事之際也能挑出問題；何況如今已有新建熱室這樣的明確目標。更難以理解的是，若張憲義真是長期經營、身居要津的內線，何以輕易棄之？完全可以再度翻箱倒櫃，徹查到底，又何必煞費苦心，反而曝露這枚安排多年的棋子？

民國七十六年（一九八七）十月，張憲義因奉命負責與美方聯絡運送用過核燃料事宜，擬赴美一行。此時周仁章所長對張憲義已頗為不滿，認為此行並非當務之急，不應貿然出國。雙方僵持不下，最後還是由美方正式出面與周仁章接洽，張憲義才得以成行。此事距離他失蹤僅三個月，顯見這趟赴美接觸意義重大。那麼，當時究竟談了些什麼？

美國若早已察覺核研所越軌之舉，召張憲義赴美了解情況，固然說得通。然而，張憲義後來的出走，反倒削弱了這種推論。倘若美方只是為了查證，大可在會談之後，隔一段時間再派員來台實地檢查即可。

過往核研所每年往返台美之間者不知凡幾，從未有人因此被聯想到後續檢查行動。完全可以讓張憲義返所，繼續擔任副所長，作為眼線觀察。更何況，新建熱室已然存在，成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明證，何必急於一時，犧牲這樣一名位居要津的高階間諜？

假設張憲義的出走與核研所內部工作無關，例如美方判斷其臥底身分即將暴露、處境危急，遂要求其撤離。然事發之後，我方情治單位並無任何跡象顯示張憲義身分已遭識破，可見「身分曝光」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然而，張憲義最終舉家出走，顯示其曾被美國中情局吸收定是事實。合理推測，正是美方刻意安排他在出走前三個月赴美會面。較可能的情形是，美方向他重申早年吸收之事，並在某種新的情勢下，要求他攜家赴美。過去或已承諾的全家定居與就業安排，此時一併兌現，使其難以拒絕。既然美方開口，張憲義也難以違逆。再加上他對周仁章所長心生不滿，此舉亦可能在心理上帶有報復意味，使周所長陷於萬劫不復之境。

於是，張憲義返國後完全配合部署。先正式申請其妻攜兩名幼子赴日觀光，只留長女在台，以便行動。至於美方是否事先告知真正原因，恐怕未必。身分是否已被發現的疑問，本身便足以令他寢食難安。對美國而言，他不過是一枚棋子，無須知曉全盤棋局，也不必明白為何走這一步。然而，疑問仍在：美國究竟是否早已掌握核研所的內情？張憲義是否曾向美方透露關鍵資訊？抑或美方利用張憲義的離開，還有其他目的？

＊作者童兆勤，美國紐約州羅徹斯特大學材料碩士，曾任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處長、科學工業園區管理局副局長。被中信金前董事長辜濂松延攬，進入中信集團，曾任開發工銀董事長、開發金控總經理、中信銀行董事長、中信金控副董事長。本文選自作者新作《台灣核彈：一場幻滅的核武與人性掙扎》（時報出版）

《台灣核彈：一場幻滅的核武與人性掙扎》書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