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李登輝在接受DW專訪時提出「兩國論」,震撼國際社會。他在12年的任期內推動民主化改革,被稱為「寧靜革命」。2026年是台灣總統直選30週年,也是李登輝逝世6週年。林孝庭在新書中,通過分析多國解密檔案和史料,重新探討李登輝的政治遺產。李登輝出生於日治時期的台灣,接受日式教育,曾短暫受左翼思想影響並加入共產黨。作為農業學者,他受蔣經國重用,加入國民黨並進入政壇。1988年蔣經國逝世後,李登輝作為副總統接班,並推動一系列民主化改革。1999年,李登輝以總統身份接受DW專訪,提出「兩岸是特殊的國與國關係」,即所謂的「兩國論」,對兩岸關係產生深遠影響。以下是林孝庭接受DW專訪的內容,經編輯、節錄後刊出: DW:新書命名為《台灣的李登輝時代:意外國度的重塑》,為何說是「意外國度」? 林孝庭:這是我延續之前的兩本著作,第一本是10年前的《意外的國度:蔣介石、美國、與近代台灣的形塑》,第二本書是《蔣經國的台灣時代》,這本是第三本,等於是戰後台灣歷史研究三部曲的最後一部。 我在第一本書裡頭提到,1949年前後在中國內戰中失利的國民黨政權、國民政府敗退到台灣,在台、澎、金、馬成立的一片「意外的國度」生存下來了,本來也許在內戰中就消滅了,中華民國這四個字就沒有了,結果它在台、澎、金、馬生存下來,然後延續到整個冷戰威權時代。 一直到了90年代李登輝總統執政的時候,這一片意外的國度它發生了一個質變,至少是一個重塑,重新定義了什麼叫做中華民國。這是我一個核心的重要提問、一個命題,所以這本書我環繞在這一片台、澎、金、馬生存下來的中華民國,從兩蔣一直到李登輝,它發生了怎麼樣一個轉變?兩個時代之間,從威權走到民主,台灣這塊土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想這是我這本書最主要想要去處理的。 DW:李登輝的兩岸論述,如何重塑台灣/中華民國? 林孝庭:我必須要非常強調一點,很多人覺得李登輝是在96年擔任民選總統之後,慢慢有非常強烈的本土意識,甚至是所謂的「台獨」或「獨台」,但是在書裡頭我找到了非常多的證據,他在1990年代初期,當手上權力還沒有真正的完整的時候,他其實就已經有「中華民國在台灣」這樣一個構想。 在1990年我記得是7、8月吧,他寫信給當時的美國老布希總統,祝賀他在伊拉克戰爭獲勝,他(李登輝)在英文信函裡頭就寫了「Republic of China on Taiwan」。他第一次真的在正式的信函裡頭、總統對總統的信函裡頭,提到這麼一個概念——中華民國在台灣。 當然這個概念不斷的延伸、演進,到了99年就變成一個「兩岸互不隸屬」的概念,就是所謂的「兩國論」、「特殊國與國(關係)」。我們想想,「中華民國在台灣」這句話的潛台詞,不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大陸」?這其實很難說沒有這種屬於兩國、國與國之間、中華民國跟中華人民共和國(之間)這樣一種意涵存在。所以其實不是在他任期的晚年、到了90年代的晚期,其實在90年代初期他就在強調這個,這是我是覺得比較有意思的地方。 DW:李登輝以總統身份在1999年接受DW專訪時,提出「特殊的國與國關係」,您提到他在之前就已經有「中華民國在台灣」這個概念,後來發展成為所謂的「兩國論」。當時的時空背景,是什麼促成了這個概念或論述的誕生?對兩岸關係造成什麼歷史影響? 林孝庭:其實是有一個演進的過程。李登輝在上台剛開始的頭幾年,我相信他是真心相信、真的認定改善兩岸關係跟拓展台灣的外交生存空間,兩者可以並行不悖、應該要並行不悖。就像是國際上的分裂國家一樣,比如說南、北韓跟東、西德,他們同時都加入聯合國,也同時都不排斥未來統一的選項。 因為他(李登輝)背負所謂的中國色彩非常濃厚,他從蔣經國的手上接下了總統的位置,因為推動民主化,必須要把動員戡亂體制拿掉,拿掉之後,務實地承認中共政權統治全中國大陸。這種情況之下,過去40年喊了震耳欲聾的所謂共匪叛亂集團,現在突然一夕之間,你務實地承認它了,你要跟它打交道了,你要三通,你要準備兩岸交流,那對岸這個定義是什麼呢?這都要重新去界定。過去那一套論述在90年代民主化的台灣之後已經不太適用了,那該怎麼去重新定義兩岸關係跟重新定義中華民國這四個字?我想李登輝在從擔任副總統時期一路上來,他其實就不斷在思考這個問題。 為什麼會到最後變成一個「特殊國與國」?我覺得是有一個特定的時空脈絡跟背景,那就是1997年美國總統柯林頓的第二個任期開始,他要尋求跟對岸中國大陸建立戰略夥伴關係。在這種情況之下,美中之間要強強聯手,希望能夠建立一個夥伴關係情況之下,他不希望一個民主化的台灣跟民選之後、李登輝所代表的中華民國,成為美中關係發展的一個絆腳石。所以等於是有一個「一中框架」重新套在台灣的頭上,具體展現就是在1998年美國總統柯林頓訪問中國的時候,在上海公開說出了對台「新三不」——不支持台灣獨立、不支持台灣加入聯合國、不支持台灣加入以主權國家作為身份的國際組織。當時對於台灣來說是一個非常大的傷害。 所以李登輝任期的最後兩年,他所作所為都在於想辦法去打破「一中」的框架。他認為台灣走到今天都已經實現民主化了,這個政府具有完整、十足的代表性跟正當性,不應該再被國際社會所忽略。在這種情況下我的書裡頭提到,兩國論的「特殊國與國」提出,是他在反制美中聯手將「一中」框架套在台灣,(是)反制措施的其中一環,這是我一個最大的論點。 DW:您的意思,我可以理解成美中在強化「一中」框架的同時,李登輝在務實尋找中華民國的生存空間嗎? 林孝庭:對的。在他的認知裡頭,當整個國際社會、整個形勢對台灣越不利的時候,他希望在逐漸被關上的戰略門縫裡頭,設法替台灣去開拓還沒有被關上的這個門縫。當然後來在美中的強大壓力之下,他的確是慢慢收回了兩國論,譬如說本來兩國論他是希望修憲的時候能夠入憲,但是在美國跟對岸中國大陸的壓力之下,他默默的收回了。 但是話既然說出口了,他接受德國之聲的專訪說出口,等於是悄悄打開了一個能夠被說出來的範圍。或許在他心裡頭他覺得這反而是好事,雖然鬧得很大,對岸反應也非常激烈,但是他會覺得:我替我的未來繼任者、未來不管誰擔任總統也許都比較好做點事。因為一個本來不應該被說出口的事情已經被說出來了。 DW:作為一個歷史學者,您會怎麼解讀或評價這個論述拋出之後,是否對兩岸歷史產生了決定性的變化? 林孝庭:是的。李登輝2000年卸任之後一直到今天,已經26年了,他在任內的許多的措施、所作所為一直到今天都還持續影響著兩岸關係,影響著台灣內部的政治的互動,包括不同政黨之間實際的政治運作跟操作,我覺得他在任內所留下來所謂的歷史遺緒,一直到今天都深深影響著我們台灣的方方面面。 以「特殊的國與國」來說,因為他提出一個「兩岸互不隸屬」的概念,延續到今天不斷地被演繹、不斷地演進,到今天就變成「中華民國台灣」的概念,等於是台灣內部社會一個可能比較主流的共識吧。這東西都肯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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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源:PR Times
- 分類: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