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台灣的圖像小說百花齊放。圖像小說不同於漫畫題材,往往以敘事、圖像繪製、小說式的留白、混語等形式呈現;而漫畫則是連載或以圖像傳達故事,兩者風格迥異。擅長圖像小說及漫畫的周見信老師,以公視台語台即將上映的《再見1987》為母題,在他慣用的畫筆下,一步步勾勒出自1940年代橫跨1987年的故事時間線為主軸,進一步繪製出《紙青蛙:再見1987》圖像小說。

跨越臺日韓的情感(tsîng-phue)

圖像小說的敘事線以韓國釜山作為開頭,作者筆觸細膩,給人溫柔和詩意的感受。然而,第一頁畫面中的空白之處,如同小說運用文字媒介的留白手法,有著不明說的含蓄。地點位於韓國釜山海邊,但主角使用的語言是臺語,初次閱讀的讀者若不熟悉這段歷史,或許會感到困惑。但隨著敘事節奏加快,讀者立刻被帶入1950年代的韓戰,此時畫風一轉,轉為更沉重、緊密的線條,讀者也逐漸陷入歷史的迷霧與疑惑之中。

透過圖像小說的媒材,藝術得以補足歷史的缺失。男主角俊賢因語言能力出眾,被美軍招募為翻譯官(通譯官),卻捲入戰事,成為韓戰時期的戰俘,最終無法返回台灣,在韓國成為異鄉人。文本同時點出,透過俊賢極為珍惜、但已然模糊的照片,首次介紹妻子邱雪(ゆき)的存在。然而,ゆき在相片中是模糊的臉。哲學家瓜達里-德勒茲提出「臉性」的說法,臉性是一種社會建構出的「權力與符號機器」;回到邱雪照片的模糊狀況來看,她將臉遺失在一段哀傷的歷史中。彼時的社會狀態下,人們確實不再擁有屬於自己的臉,而是不斷將臉讓渡給權力。

カエル、かえる──青蛙與回家的雙關

敘事軸線緊湊但不失詩意,作家以深色筆觸呈現戰俘營,下一頁的畫面則回到邱雪和俊賢在台灣的話劇社時光,線條顯得輕柔,營造出青春且曖昧的氛圍。俊賢得知考上帝國大學後,送給ゆき一隻紙青蛙,此時臺語與日文交雜:「你敢知影六隻田蛤仔日本話按怎講?」 「むっつカエル」ゆき說。日語中的「かえる(kaeru)」既指青蛙(蛙,カエル),也與「帰る(回家)」同音,因此在日本文化裡常被賦予「平安歸來」的吉祥寓意。然而俊賢並沒有帰る那一天,ゆき(邱雪)後期化名為邱素芬,在一家教會工作維持生計,她始終相信俊賢會回來。

其中一格吸引目光的是仿畫葛飾北齋《神奈川衝浪裏》,並加入水龍頭流水的畫面,宛若隱喻巨浪的來襲;但在下一格中卻繪有嘲諷日本警察的圖案──水龍頭如果關閉,意味著巨浪再也不會來襲──呈現出大歷史敘事中的小人物心境。

敘事的精妙──留白的恐懼

作家在小說中運用大量的留白,其中有一個跨頁呈現整片空白,這空白使人畏懼。留白並不代表事件未發生,而是它什麼都發生了(包括白色恐怖的刑求)。留白前一個篇章的刑求,即便只是圖像小說的處理方式,也讓人感到不適。在白色恐怖期間,最應探討的,是白色恐怖如何摧毀台灣社會的互信關係。

刑求時,作家所使用的語言呈現暗色調,這種暗色筆觸,彷彿黎明從未到來,這也是台灣戒嚴三十八年的黑暗歷史;作家大膽使用留白,想呈現的寓意有很多:也許那是許多讀者缺失的台灣史、白色恐怖,或是一個漫長的停留。就讓我們閱讀台灣史缺失的一隅,稍稍留白、稍微節制、殘酷、服從或無奈,有太多的百感交集都留在這部作品中。

此圖像小說已經出版,電視劇即將上映。我們處在繁花盛開的時代,能自由地呼吸、自由去愛、自由地表述自己,但我輩也有太多失去的台灣史。或許現在,正好就是補課的時代──我們「成為」台灣人,並不一開始就是台灣人。

*作者為作家,文字工作者。

FACT BOX · 重點整理

  • 來源:PR Times
  • 分類:新聞
  • 相關組織:公視台語台
  • 原文日期1940年代 / 1950年
  • 產品、服務:《紙青蛙:再見1987》圖像小說 / 《再見1987》電視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