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天網｜英文寫屠殺、中文變「事件」　獨立記者談紐西蘭華社自我審查：批中共=反華

7月1日，中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上路，被外界視為中共把思想管控伸向全球的法律外衣。5天後，政治評論者矢板明夫在台灣遭暴力攻擊，陸委會定調為中共跨境鎮壓，初步調查更指向香港黑幫「和勝和」。從恐嚇信、跟蹤監控、Deepfake色情影像到拳頭，手段各異，目的一致：讓你身心俱疲、被社群孤立，最終失去繼續工作的能力。 本專題以5篇跨國專訪，從台灣的矢板遭黑道攻擊事件出發，延伸至流亡英國的港人劉珈汶、紐西蘭華裔獨立記者毛芃、加拿大國會議員關慧貞與人權觀察泰國資深顧問帕素克的親身經歷，看中共系統性鎮壓有多無孔不入？這些「遭跨國鎮壓高風險族群」正面對什麼？ 北京施壓撤電影節撤台政府LOGO　泰主辦方嚴拒 在中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下稱《促進法》）上路前，中共對各國進行施壓的舉動從未少過。近期於曼谷舉辦的「台灣紀錄片與電影節」(Taiwan Documentary & Film Festival in Bangkok)活動中，中國駐泰國大使館的外交官員企圖施壓主辦單位，要求從電影節的宣傳文宣中移除台灣「文化部」的名稱與標誌，但最後泰方並未讓中國得逞。 「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亞洲區泰國部顧問帕素克（Sunai Phasuk）接受風傳媒英文站訪問時表示，台灣影展發生的事就反映出北京透過中國駐曼谷使館所展現的霸凌行徑，「顯示出它對泰國徹底不尊重與高高在上的姿態。中國就是覺得可以為所欲為。」 「人權觀察」亞洲區泰國部顧問帕素克（Sunai Phasuk）對中國在泰國的跨境鎮壓情況感到相當氣憤。（翻攝網路） 從這起爭議中也可見，對於堅持言論自由、重視人權等議題，泰國官民態度天壤之別。帕素克指出，這次台灣電影節因為主辦方的政治立場傾向願意力挺言論自由與民主，因此願意頂住中國壓力，而泰國公眾輿論也站在主辦方那邊，聲援主辦方不要退讓，不需要撤除台灣文化部的logo；但若這場電影節是由官方主辦，他無奈說：「中國就更方便在政府場地進行干預，因為政府必須討好中國......警察或維安單位就會到場，設法把活動關掉。」帕素克再次強調，中國這類威脅與跨國鎮壓的行為，「幾乎不把泰國當成一個主權國家，而是中國的一個省分。」 一旦踩紅線　人權工作者、記者就被中使館「請喝茶」 當被問及自身長期在人權運動上耕耘，是否曾因工作內容觸及中共紅線而遭遇阻礙或威脅時，帕素克表示，可能他在泰國的知名度較高，高曝光度反而給了他一些「保護」，但其他人權工作者或新聞從業人員就沒這麼幸運，「有其他人權工作者曾跟我說，當他們報導去年40名維族人被遣返中國的案子時，曾被中國使館邀去『聊聊』。」 他指出，這種「胡蘿蔔加大棒」恩威並施的手段，很常見於中國官方對待泰國媒體的方式。當媒體報導中共不喜歡的新聞時，中國使館會積極關切，但同時也會賞甜頭給泰國媒體，與他們保持友好關係，例如招待泰國媒體機構人員去參加奢華的中國參訪之旅，費用全包、獨家參觀平常難進去的地方，「這一招非常有效！大多數泰國媒體都把北京看得很重，不願去挑戰中國使館的任何不當行為或惡劣作為。」 控制新聞訊息發布　確保消息「北京核可」 此外，帕素克提到，中共對於一向對「另類的新聞來源」很敏感，所以現在中共透過泰中之間簽署的備忘錄，讓泰國只採用北京核可的通訊社的新聞，包括新華社等等三家通訊社，以確保泰國得到有關中國的消息來源都是「北京核可的」。帕素克說：「意思就是別聽任何其他人的、只聽〔中國官媒〕新聞，不要聽獨立媒體、不要聽這種會追根究柢的新聞。」而學術界也受中國影響至深，靠的正是惡名昭彰的孔子學院與各種獎學金和合作，這一套在泰國運作得相當成功。 為了更了解中共對外國媒體機構影響力多大，又已造成哪些現象，風傳媒英文站也特別鎖定同樣也是擁有龐大華人社群的紐西蘭，訪問在當地深耕超過20年的華文獨立記者毛芃（Portia Mao）。她指出，從她2000年初入行到現在，紐西蘭華文媒體生態出現明顯變化。毛芃舉例，過去紐西蘭也曾存在提倡民主、反共的台灣報系華文報，但最後都沒生存下來。 中共民族主義宣傳成功　紐西蘭華文媒體偏保守 她表示，剛入行時寫華文新聞時其實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紅線，不覺得華文媒體發表對中國的批評文章有困難，「當時中國跟世界的關係比較友好，中國國力也沒有現在這麼強大。」但隨著中國國力與影響力大增，干涉的範圍就更多、紅線也越收越緊了。 毛芃表示，2006年台灣在紐西蘭的文化經濟辦事處舉行雙十國慶，請了當地政治人物與政黨領袖，她則是以記者身分被邀請，還拍了合照，「那時大家就覺得很正常，但去年台灣雙十節活動中的與會者，都被中國政府批評......就是當年大家可以接受的事情，中共好像也不在意的事情，現在突然就很在意了，這種影響力大增，壓力也隨之而來。」她在Linkedin上的貼文也曾評論此事，稱去年中國駐紐西蘭大使曾斥責出席台灣國慶日（雙十節）活動的議員，作風相當「戰狼」，與20年前胡錦濤是中國國家主席、溫家寶是總理遵循鄧小平的「韜光養晦」截然不同。 毛芃指出，紐西蘭華文媒體多偏保守，容易附和中共論調，「中國國力與影響力擴大」、「中國是紐西蘭最重要貿易夥伴」以及「紐西蘭政府與中國友好」是不能忽視的原因；此外，這些移民華人族群也多帶著原有思維來到紐西蘭，因此會出現矛盾的現象：不敢批評中國政府，但對紐西蘭政府與政治人物的批評感到理所當然。 她說：「因為中國的民族主義宣傳非常成功，很多人認為愛國就是要愛黨，新西蘭華人批評新西蘭總理、政治人物就覺得理所當然，但你是批評中國政府，那就不行了，那你就是反華，帽子就給你扣上了，這是非常分裂，很多人就是這種觀念。」 淡化事件或選擇不報　連公共媒體中文部都自我審查 而在紐西蘭的華人圈中，微信與其海外版的Wechat是第一大社交媒體，幾乎所有華文媒體都靠微信或WeChat傳播，這個社交平台本身的「審查機制」就會過濾掉北京官方不容的觀點與訊息。毛芃說：「微信在（影響媒體立場）這裡面起到一個決定性的作用......微信肯定是有自己的審查權限，大家在發文時會不知不覺自我審查，如果被舉報當然也會被刪掉。」而這個透過社群傳播新聞的特色，也就讓不符合中共論調的媒體與新聞內容較少能在華社（華人社群）中曝光。 但讓她最心寒的是，就連屬於國家公共廣播機構「紐西蘭國家廣播電台」（Radio New Zealand，RNZ），其華文新聞竟然也難逃自我審查。她指出，原本RNZ在2024年成立中文部時她抱有期待，還參與草創的推動工作，但最後發現中文部在涉及中國敏感新聞時會選擇不報導，倘若報導，也多採用中共官方視角，或改用淡化事件的措辭。她批評，對於RNZ身為公共媒體來說，她直言：「RNZ中文部在西方國家裡水準是最差的」，批評該媒體沒有盡到公共媒體應盡的責任。​ 毛芃舉例，奧克蘭每年都會舉辦小規模的六四紀念活動，她每年都會去採訪，有一年她發現RNZ亞洲部派來採訪的記者竟然是印度裔記者，會華文的華人記者無一到場，「發言者當然都講中文，印度裔的記者聽不懂中文，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派個印度的記者。」 此外，事後她發現，該名印度裔記者發英文稿時使用的是massacre屠殺這個單字，但RNZ中文網翻譯成華文後變成天安門「事件」，而非天安門「屠殺」。她還舉例，先前一則有關香港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