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鈞凱專欄：台灣vs.香港，誰沒有「閱讀自由」？

「我是書店店員」這句口號，民進黨大概沒有想到，就算有文人側翼的推波助瀾，有全黨上下的全面助攻，但政治上的邊際效應卻消逝得如此之快，大概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已幾乎無人再提及此標語。甚至連香港網友也出現反彈，大肆吐槽民進黨又來虛情假意地消費香港。綠營想複製 2019 年黑暴事件「撐香港」的效應，恐怕打錯如意算盤了。

反共意識形態下的以偏概全？

最近一位參與香港書展的老友來台，聚會中與他聊及香港獨立書店「留下書舍」店員遭到國安處逮捕一事。據他相告，此事對香港書展多少還是有所影響，觀展人潮雖多，但買氣明顯不若過往。不過，與諸多老牌「二樓書店」相比，其實「留下書舍」在港人心中的重要性並不高，大家心照不宣，他們的重點不在「賣書」，而是「組織」，從而才會被香港國安處給盯上。

許多在台灣聲援「我是書店店員」的人，不約而同以此做出結論：香港的「閱讀自由」已死。不過，香港回歸將近 30 年來，又有多少人真的看重過「閱讀自由」？長年以來，街邊小販賣著各種道聽塗說的「中共高層八卦」，渡輪站旁大紀元人員推廣著「活摘器官」的反共報刊……但整座城市的閱讀風氣依舊難以興盛，所以書價奇貴無比。因此有人認為，本來閱讀自由的含金量就不高，又何來閱讀自由已死之說？

事實上，要說香港閱讀自由已死，恐怕也是台灣反共意識形態濾鏡下的以偏概全。在「我是書店店員」事件發生前夕，筆者剛好在香港買了不少書，而且都是好書。例如美國康乃爾大學中國近代史學者陳兼的鉅作《周恩來》，上下兩冊超過千頁；以毛澤東時期霍亂流行為研究背景，回顧中國大陸重大公共衛生危機的《二號病》；美國著名漢學家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 Jr.）的名著《歷史與意志：毛澤東思想的哲學透視》；反思「歷史終結論」，對當代資本主義提出社會主義調節，由劍橋大學社會學家大衛、萊恩（David Lane）撰寫的《新自由資本主義的終結及其替代》；還有中國大陸青年歷史學者沙青青，揭露冷戰時期台北政府與莫斯科秘密交往的《不可能的盟友》……都是近兩三個月來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推出的新書。

「書腰達人」名單千篇一律？

除此之外，由專研儒家思想與賢能政治的加拿大學者、現任香港大學法律學院政治理論講座教授貝淡寧（Daniel Bell）主編，匯聚多位前沿哲學家、歷史學家和法學理論家共同探討「中國性」的著作《何謂中國人》，由香港商務印書館出版。對筆者來說，最為期待的一本，當屬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退休研究員沈松僑的專著《每思華夏九迴腸：近代中國的國族想像》，內容輯結沈松僑畢生研究中國民族主義與國族想像的研究精華，包括聞名遐邇的〈我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晚清的國族想像〉一文，該書由香港中華書局出版。

平心而論，香港的出版界走向專業化與精致化，成果可謂百花齊放。猶記一位支持台獨的薦書網紅，在其臉書粉專驚訝地感嘆，沈松僑《每思華夏九迴腸》這本書竟然是在香港出版，而不是在台灣。至少筆者蒐羅的這批新書，雖然沒有人說「禁止」在台灣出版，但因為政治風向、市場品味，以及出版社編輯選書的取向，在重視「台灣價值」的書市，往往不被相中而錯失出版機會，成為資本與政治雙重宰制下的另類「禁書」。

台灣的出版市場看似發達，出版社與各類新書推陳出新，但只要仔細觀察出版品的「口味」，或者只要快速瀏覽一眼書店擺在吸睛位置的書籍，都不難發現台灣出書的千篇一律、大同小異，基本還是脫離不了政治正確，以及主流風向兩個大方向。還有一個小「眉角」可以注意，不妨留意一下人文社科新書書腰上的推薦人，名單人選重疊性之高，真讓人懷疑這些人真的都有好好看過這些書嗎？還是只要掛了名，兜售一下自己的政治光譜與立場，自然大有讀者會買單？

一本能輕易購得的「禁書」？

因此，只要跳脫出香港的地理範圍視角，把台灣和其他華文世界「民主燈塔」考量進來，那些以各種主題做包裝，內容無非就是反華、仇中、反共的換句話說等書籍，到底是被查禁的受害者？還是仍舊大行其道的勝利者？

比如在此次事件成為焦點的《唯紅花綻放》，作者曾在美國官方資助的媒體任職，性質更像是一種政治宣傳。但因為符合「民主陣營」對中國的偏見，從而被奉為真理聖經，讀者在意的不是論述中國的真實性，而是對於藉由民主意識形態「隔離中國」的抱團取暖共識。

當那位女性書店店員被香港官方留置兩天後獲釋，外界忙著卻是大為宣傳《唯紅花綻放》，在台灣等地的網路書店排行榜占據第一，出版商加印趕印，印量大增。一本在香港以外輕易就能購得，香港讀者也可以委請台灣朋友代購，銷量遠超想像的書籍，真的能稱得上是「禁書」？真的就不能「自由閱讀」嗎？還是那些政治不正確，被市場、書商、編輯、政治意識形態共同排擠，要在台灣買到根本難上加難的出版品，才是真正無法自由閱讀、「不禁而禁」的「禁書」呢？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原鄉人文化工作室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