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講述奧德修斯於特洛伊戰後,歷經海上漂泊返鄉的故事。這部影響西方文明數千年的史詩,最初並非一本書,而是一種在聲音中流傳的文化形式。在文字尚未成為主要傳播媒介的時代,古希臘吟遊詩人透過歌唱保存共同記憶。他們伴隨里拉琴,以固定節奏吟誦,運用反覆出現的語句、英雄稱號與敘事結構,在不同場合重新演繹英雄故事。

三千年後,諾蘭(Christopher Nolan)在電影《奧德賽》中重新召喚了這項古老傳統,他沒有僅止於重現荷馬史詩的文字,而是透過選角,呈現Rap與古代吟遊詩在口述傳統上的相似性。電影開場,Travis Scott以近似吟遊詩人的方式吟唱奧德修斯的故事,使古代口述傳統與當代饒舌文化產生跨越時空的對話。開場吟唱從容顏、船隊、戰爭、英雄與計謀展開:「A face. A fleet. A war. A man. A thought. A trick.」這並非直接複製《奧德賽》的第一句,而是以當代敘事重新建構荷馬史詩的入口。作品提出的問題,不只是如何改編一部古典作品,更是在今日這個由影像與數位媒體主導的時代,古老的口述傳統如何重新被聽見。

從荷馬時代的吟遊詩人,到今日以節奏、韻律與語言創造敘事的饒舌歌手,改變的是表演形式,不變的是人類透過聲音傳遞經驗的需求。Rap與古代吟遊詩之間的連結,是兩者都以節奏承載記憶,以語言凝聚共同體。用節奏記住一個故事,正是荷馬史詩跨越時間、延續至今的重要力量。

特洛伊木馬:歷史轉折處的人性裂縫

而《奧德賽》保存的不只是英雄的故事,更是一個人在眾多聲音之中辨認自身方向的旅程。一個人離開原本的世界,見過更大的世界之後,是否還能回到原處?這是我在看完諾蘭(Christopher Nolan)新片《奧德賽》時,心中不斷浮現的叩問。

電影中,那具別有用心的特洛伊木馬,開啟了奧德修斯漫長的返鄉之路,也打破了我長久以來對它的想像。它不是堂堂正正佇立城門前、任人歡欣迎入的勝利象徵,而是在諾蘭的電影裡半陷沙地,沉重地被拖行,甚至有人主張將它燒毀。

諾蘭沒有將木馬描繪成神話中完美無缺的奇策,而是一件笨重、可疑,甚至引發爭論的戰爭機器。它之所以進入特洛伊,不是因為毫無破綻,而是因為人的判斷出現裂縫。歷史的轉折,往往發生於那些看似微小的選擇之中。

榮名(kleos)的代價:英雄必須留下名字

回到荷馬史詩《奧德賽》的原著脈絡,奧德修斯遭獨眼巨人囚禁,自稱「沒有人」(Nobody),使巨人大喊:「Nobody 正在殺我!」其他獨眼巨人因此誤以為沒有異常。這是一場精彩的智取,但脫困之後,身在舟楫上的奧德修斯,卻忍不住回頭向岸上高喊自己的真名:「我是奧德修斯,伊薩卡之王!」

這一聲宣告,使得巨人向父親海神波賽頓祈求復仇,也為返鄉之路延宕十年埋下伏筆。從當代理性角度來看,這似乎是一個不必要的冒險;然而,若置於古希臘的英雄文化語境中,榮名(kleos)正是英雄存在的重要證明。奧德修斯說出自己的名字,不只是驕傲,更是身處於一個必須留下自身痕跡的文化結構中。他在「回家」與「留下名聲」之間,做出了一個英雄式的選擇,而這個選擇也成為他必須承擔的代價。

賽蓮之歌:當「全知」成為最致命的誘惑

如果說獨眼巨人考驗的是英雄的傲慢,那麼賽蓮之歌,則是另一種讓人偏離歸途的拉扯。聲音可以保存文明,也可以使人迷失。荷馬在賽蓮的故事中,揭示了人類與自身欲望之間最古老的關係。

賽蓮同樣透過聲音施展誘惑,只是她們的歌聲不再保存共同記憶,而是將個人引向欲望。她們向航海者許諾:「來吧,你將知道一切。」真正致命的,從來不是歌聲本身的旋律,而是人性深處對「全知」與掌控一切的渴望。

奧德修斯命船員以蠟封住耳朵,再將自己綁在船桅上。他選擇聽見歌聲,卻不允許自己追隨歌聲。這份自我約束,比擊敗任何怪物都更為艱難。

或許,每個時代都有屬於自己的賽蓮之歌。在當代,它可能是名聲、權力與慾望,也可能是演算法、流量,以及那些令人沈醉的掌聲與目光。真正令人迷失的,往往不是誘惑本身,而是我們在追求全知與認同的過程中,忘記了自己原本要航向何方。

拒絕永生:選擇脆弱而有限的人生

在漫長的漂流途中,奧德修斯曾於女神卡呂普索(Calypso)的島上停留七年。那座島與時間隔絕,提供著安逸與永生的可能。然而,奧德修斯仍日日望向遠方的大海。

卡呂普索給予的是神的永恆,而奧德修斯選擇的是人的有限人生,一個會受傷、會衰老,最終走向死亡的人生。荷馬史詩最深刻的哲學意涵,莫過於讓一位英雄拒絕神性的不朽,主動選擇回歸凡俗的脆弱。

用現代語言來說,因為他明白,外頭再燦爛的煙火,也比不上家中餐桌上的一盞溫暖燭光。

當命運早已鋪陳眼前,人是否仍願意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歸途?如果提前知道自己的一生,你還會有勇氣走下去嗎?

韜光養晦:以新智慧面對舊世界

歷經浩劫返鄉後的奧德修斯,並未急於恢復英雄的昔日榮光。他喬裝成卑微的乞丐、隱姓埋名,冷眼觀察局勢,沉著等待時機,最後才逐一擊敗盤踞宮中的求婚者。經歷過整個世界的殘酷與繁華之後,他所獲得的不只是力量,更是節制、隱忍與謀略。

真正完成他英雄人格的,不是征服特洛伊的戰功,而是在返鄉之後重新理解並接納自己。《奧德賽》這部作品深刻地提醒著我們:返鄉從來不是簡單地回到原點,而是在經歷世界所有聲音之後,仍能辨認那一道召喚自己回家的聲音,重新學習如何以新的智慧,與舊的故鄉、與傷痕累累的自己相處。

*作者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社會教育學系博士生,長期關注博物館、美術館展示與公共教育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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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來源:PR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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