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紹煒專欄：賣歐元拉日圓，老美的算計

此次「美日同盟」干預匯市，最值得關注之處並非同盟本身，而是美國玩出新意的「賣歐元、買日圓」策略，為近30年來美元與歐元的霸權爭奪戰再添一章。

上周，美國支持日本進場干預，支撐日圓。傳統上，若要拉抬日圓，理所當然應在市場上買進日圓、賣出美元。2011年美日聯手干預日圓時，因目標是抑制日圓過度升值，故採取反向操作：賣出日圓、買進美元。最著名的協同行動則是1985年廣場協議後，各主要先進經濟體聯合買進日圓、賣出美元，以促使日圓對美元升值。

但這次的操作方式與過往不同。美國並未賣出美元，而是賣出歐元來買進日圓。買日圓的目的與過去相同，即拉抬日圓匯率；但選擇以歐元作為交換媒介，等於在支撐日圓的同時，順手打壓歐元，一舉兩得。

近年談到「貨幣戰爭」、「美元霸權」與「去美元化」等議題時，多數人關注人民幣是否可能取代美元。但務實來看，真正有實力挑戰美元地位的貨幣，其實是歐元。

1999年歐元正式啟用時，曾被寄予厚望，認為其有潛力取代或至少能與美元分庭抗禮。然而多年下來，歐元的幾項無法彌補的「硬傷」逐漸浮現：缺乏統一財政、多國政府各自為政，以及「強者依歸」的霸權效應。

加入歐元區的國家必須放棄本國貨幣，其好處十分明顯：消除或大幅降低與鄰國貿易時的數十種匯率風險，並減少交易成本。然而，對財政體質較弱的國家而言，還有一項「好處」：可躲在德國等強國身後，以較低成本舉債融資。

但濫用此優勢終將付出代價——2010年後爆發的歐洲主權債務危機，希臘等「歐豬五國」（PIIGS）便是典型案例。

其缺點同樣致命：成員國等於「繳械」，喪失貨幣自主權，無法根據自身經濟狀況調整匯率或利率。傳統上，當經濟衰退時，政府可透過貨幣貶值提升出口競爭力，或降息刺激投資與景氣。但加入歐元後，這些工具全部失效。

例如，德國製造業強勁、出口表現優於法國，但兩國同用歐元，法國無法透過貶值或降息改善競爭力，而德國則無需因貿易順差過大而面臨貨幣升值的自然調節。

換句話說：出口強國德國享受「低估歐元」的保護傘，持續獲利；出口弱國則被迫以「高估貨幣」進行貿易，陷入困境。

另一致命缺陷是缺乏統一財政體系，無法像單一國家般進行財政調度，以強補弱。希臘債務危機期間，雖有建立統一財政的呼聲，但因政治阻力過大而不了了之。

儘管如此，歐元區仍是全球第三大經濟體，全球央行外匯準備中，歐元占比約20%，雖遠低於美元的57%，但遠高於日圓、英鎊、人民幣等僅佔3-5%的貨幣。由此觀之，歐元仍是美元最有力的競爭對手。

然而多年實踐證明，統一貨幣的結構性缺陷，加上歐洲經濟表現與韌性持續落後美國，差距日益擴大，歐元已逐漸喪失挑戰美元的氣勢。

此次美日聯手拉抬日圓，美國反常地以「賣歐元、買日圓」方式操作，除了宣示「強勢美元」政策不變、避免釋出錯誤訊息外，更隱含趁機打壓歐元的意圖。未來類似操作，或將因應戰略需求而逐漸常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