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城鎮韌性演習最大的敵人不是飛彈，而是「演習成功」

每當防空警報劃破長空，街道瞬間空無一人，新聞播報著交通號誌正常、超商依然亮燈、民眾高度配合，官方隨後發布一份無瑕疵的結案報告——我們習慣了這樣的「演習成功」。 但如果我們像《國王的新衣》裡那個童言無忌的孩子，指著浩浩蕩蕩的演練隊伍喊出一句話，那不會是「國王沒有穿衣服」，而會是：「國王，你忘了照鏡子。」 讀者真正想問的，從來不是「要不要演習」，而是：這場演習，到底是在驗證人民的服從性，還是在驗證政府的生存力？ 演習的本質：是極限壓力測試，還是沉浸式舞台劇？ 現代戰爭與極端災害的本質，就是「秩序的瓦解」。演習的目的，理應是在安全的時間內，主動創造混亂、模擬最極端的失能狀況，從中找出體系的痛點與漏洞。 然而，我們當前的城鎮韌性演練，卻往往走入另一種官僚邏輯：追求「順利完成」、追求「零違規」、追求「完美成果」。 當演習的評比指標變成了「民眾有沒有乖乖蹲下」、「車輛有沒有即時靠邊」、「警報有沒有準時響起」，這場演練就從「系統壓力測試」退化成了「全民沉浸式舞台劇」。如果演習只是為了證明「大家都很有紀律」，那麼危機來臨的第一秒，脆弱的系統就會將這場幻象撕得粉碎。 如果我們要真正談「城鎮韌性」，就必須勇敢指明四個被集體忽視、卻事關生死存亡的核心追問。 四個被迴避的關鍵追問 1. 當訊號消失，政府自己的指揮鏈還能不能運作？ 新聞總是安撫大眾：「ATM沒問題」、「119沒問題」、「號誌沒問題」。但在真正的極限狀態下（如通訊備援演練或訊號遭阻斷時），我們應該驗證的是： 中央與地方政府是否仍能即時共享情報？ 警消防、醫院與軍方是否真的完成了去中心化的跨系統備援？ 各級官員是不是離開了LINE群組就無法協調決策？ 如果基地台遭破壞，不僅僅是「網路降速」，而是完全斷網，政府的命令傳得下去嗎？基層的災情回報得上手嗎？真正需要承受壓力測試的，首先不是一般人民，而是政府自己的指揮鏈。 2. 人民知道避難所位置，但避難所真的能救命嗎？ 政府一再宣導「下載App找避難所」，並引導民眾走入地下室。但如果我們推開那些貼著黃色標籤的鐵門，裡面到底有什麼？ 有沒有緊急照明與備用電源？ 有無安全飲水與維生物資？ 是否有基本的衛生廁所與無障礙設施？ 現場有沒有受過訓練的管理人員與醫療包？ 如果演習只是把數百萬人趕進地下室，待滿三十分鐘，再吹響解除警報，那不過是「避難演出」。沒有維生設施的避難所，在戰時只會變成集體受困的陷阱。 3. 民防體系正在「派出所化」，還是真正邁向全民防衛？ 我們常說「全民國防」，但攤開現行的民防編組與演習腳本，不難發現一個尷尬的現實：我們的民防體系，仍然高度依賴警察、消防與少數替代役人力，所謂的「民間參與」，往往只是扮演被引導、被保護的沉默角色。 真正的城鎮韌性，不該是「政府保護人民」的單向關係，而是「人民有能力保護自己，進而分擔政府負荷」的雙向韌性網絡。然而，我們有多少社區具備自主開設避難站點的能力？有多少里長知道如何在通訊中斷時，以無線電或人力傳遞訊息？有多少民眾接受過止血帶、搬運傷患、滅火器操作的基本訓練？ 如果民防演習的畫面永遠是「穿制服的人引導穿便服的人」，那我們就還沒走出威權時代的動員思維。真正的民防，不是派出所的延伸，而是民間自主防衛力量的常態化與組織化。當政府失能的那一刻，社區能不能自己運作二十四小時、四十八小時甚至更久？這個問題，才是韌性社會真正的及格線。 4. 我們的演習假想敵，到底是「災難」，還是「尷尬」？ 這是最尖銳、卻也最無法迴避的一問。任何演習都必須基於「最惡劣情境」設計，但我們目前的演習，往往刻意迴避那些「政治不正確」或「會讓長官難堪」的場景。 舉例來說：如果演習中模擬大量傷患，是否敢呈現醫院急診爆量、檢傷分類崩潰、傷患在走廊上等死的畫面？如果模擬斷電斷網，是否敢呈現政府官員無法聯繫、資訊混亂、決策癱瘓的狀態？如果模擬敵軍滲透，是否敢呈現假訊息癱瘓地方群組、民心崩潰、搶劫與混亂並存的社會失序？ 不敢。因為這些畫面一旦出現，就會被解讀為「演習失敗」。於是我們設計了一個又一個「可控的意外」，讓所有失序都在劇本寫定的範圍內發生，然後再依照劇本完美解決。這樣的演習，不是在測試系統的極限，而是在測試系統的「演技」。 真正的壓力測試，必須敢於讓場面難看、讓長官尷尬、讓漏洞現形。一個從未在演習中失敗過的政府，不代表它很強大，只代表它從未誠實面對過自己的脆弱。 演習成功的真正定義：看見裂縫，而非粉刷牆面 讓我們回到那個《國王的新衣》的隱喻。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歌頌國王新衣華美的詩人，而是更多敢於指出國王赤裸的孩子。 演習真正的成功，不是零缺失，而是揭露了多少缺失；不是無人犯錯，而是每個犯錯都被紀錄、被檢討、被修正；不是民眾高度配合，而是民眾在過程中真正學會了如何保護自己與家人。 如果一場演習結束後，政府唯一的結論是「一切順利，國人配合度極高」，那我們就該警覺：這不是韌性，這是集體自我安慰。 從「安全演習」走向「不安全演習」的勇氣 真正的韌性，從來不是在太平盛世裡展現控制力，而是在極端崩潰的場景中，仍能找到生存的路徑。這需要一種全新的演習文化——我稱之為「不安全演習」。 所謂「不安全演習」，不是置人民於險境，而是刻意在演習中製造不安全感：讓通訊真的中斷、讓指揮鏈暫時失靈、讓物資配送延遲、讓傷患等待超時、讓假訊息在社群中流傳。然後觀察：誰能挺身而出？哪個環節最先崩塌？哪個備援機制根本不存在？ 這才是壓力測試的真諦。演習中感受到的不安與混亂，正是未來真實危機的預演。我們今天在演習中承受的「失敗感」，會轉化為明天在戰場上的存活率。 讓國王照鏡子，是韌性的第一步 城鎮韌性的真諦，不在於展現太平盛世時的控制力，而在於暴露極端狀態下的脆弱點，並且誠實地面對它、修補它。 我們需要的，是一場敢於失敗的演習，一場敢於讓國王照鏡子的演習。唯有如此，當真正的警報響起時，我們才不會發現，那件華麗的新衣，原來什麼都擋不住。 演習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飛彈，而是我們不願意承認自己會失敗。而承認脆弱，才是韌性的真正起點。 ＊作者服務於漢翔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