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警報要響，選票不能跑！城鎮韌性的政治難題？

晚餐桌上，一家人忽然聊起城鎮韌性演習。父親問：「如果真的打仗，家裡是不是該多準備幾箱水？」母親接著問：「那要不要留一點現金？如果停電，ATM和手機支付還能不能用？」孩子更直接：「如果真的這麼危險，我們是不是應該離開台灣？」原本只是三十分鐘的防空演習，幾句話之後，竟然一路問到了戰爭。這大概也是政府最尷尬的地方。政府希望人民知道戰爭有風險，卻未必希望人民真的開始想像戰爭；希望大家支持國防、支持民防、支持全社會防衛韌性，卻又不能讓兩千三百萬人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擔心飛彈何時落下。於是，我們看到一種很奇特的台灣式備戰。戰爭很嚴重，但演習最好不要太影響生活；敵情很嚴峻，但社會最好保持歲月靜好；人民必須具有危機意識，但危機感又不能高到開始問：「是不是戰爭真的愈來愈近？」這不是單純的行政矛盾，而是一道政治難題。因為一旦人民真的產生戰爭臨場感，下一個問題往往不再是「避難所在哪裡」，而是「台灣為什麼走到今天？」再下一個問題可能是：兩岸關係為什麼愈來愈緊張？政府有沒有能力降低風險？我的孩子要不要上戰場？房子、工作、存款怎麼辦？當這些問題出現，國家安全就從政府的宣導議題，變成選民的政治判斷。最後自然可能變成選票。於是，政府面對一個非常詭譎的政治公式：必須讓人民相信戰爭可能發生，才能支持更多備戰；卻又不能讓人民真的認為戰爭快要發生，否則人民可能開始追問究竟是誰讓風險升高。所以演習當然要辦，只是最好三十分鐘。警報要響，卻不能讓城市真的失序；道路要管制，但不要太久；民眾要進入避難場所，但商業活動最好不要受到太大影響。我們模擬的是戰爭，管理的卻是民意。這也讓人不得不追問另一個敏感問題：這些年台灣如此積極推動「全社會防衛韌性」，究竟主要是做給自己，還是也做給美國看？美國近年持續要求台灣強化自我防衛能力，從軍事改革、後備動員，到民防、能源、通訊與關鍵基礎設施韌性，都受到高度關注。從台灣利益而言，這些準備當然有其必要，不能因為美國支持就反對。問題在於，當國家安全開始具有「成果展示」功能，事情就可能慢慢變質。中央訂計畫、地方排演習，各單位準時集合，官員到場視察，媒體拍攝畫面，最後再發一篇「演習圓滿完成」新聞稿。程序完整、成果漂亮，美方看見台灣展現自我防衛決心，政府也證明自己認真推動全民韌性。只是我們真正應該問的，恐怕不是華盛頓看見了什麼，而是那個晚餐桌旁的家庭，究竟學會了什麼？他們知道停電後去哪裡取得資訊嗎？知道如果基地台失效，家人在哪裡集合嗎？知道ATM不能使用時，家裡需要多少現金嗎？知道老人慢性病藥物不足怎麼辦嗎？真正的戰爭，甚至還不只是停水停電。當社群平台突然瘋傳某座水庫遭到污染、某城市即將撤離，AI生成的假總統談話與假國防部命令滿天飛時，人民知道哪一條消息是真的嗎？這才是城鎮韌性真正要回答的問題。城鎮韌性不能只是測試人民「會不會聽話」，而應該測試城市「能不能活下來」。因此，未來演習有必要逐步增加城市壓力測試：模擬局部通訊中斷、電子支付失效、醫療量能暴增、交通系統故障、物流受阻甚至大規模假訊息攻擊。更重要的是加入一定程度的無腳本情境。因為真正的敵人不會按照政府準備好的演習表操課。真正值得測試的，是劇本消失之後，政府還能不能指揮；網路消失之後，人民還能不能得到資訊；正常秩序消失之後，社會還能不能維持基本運作。當然，沒有人主張演習愈擾民愈成功，也不需要為了逼真故意大規模停水停電。但政府至少必須對人民誠實。如果真的認為戰爭風險已經高到需要全民備戰，就應該讓人民了解戰爭真正可能造成什麼後果，而不是一方面高喊「全民韌性」，另一方面又把戰爭包裝成不影響上下班、不耽誤做生意、三十分鐘準時結束的行政活動。台灣當然需要讓美國知道我們願意自我防衛。但是我們更需要讓自己的人民知道，自己究竟在防衛什麼。因為真正承受飛彈的不是華盛頓，真正面對停水、停電、斷網與親人失聯的，也不是美國官員。是坐在台灣每一張晚餐桌旁的普通家庭。所以全民韌性最終不能只是演給盟友看的決心，也不能只是演給選民看的政績。真正的韌性，應該讓那一家人吃完晚餐以後，不只是害怕戰爭，而是清楚知道如果明天真的發生，他們應該做什麼。政府最需要面對的，也不是如何讓演習「圓滿完成」，而是另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如果人民真的理解戰爭有多可怕，政府是否也準備好接受人民追問—除了教我們怎麼躲飛彈之外，你們究竟做了多少努力，讓飛彈永遠不要飛過來？這才是城鎮韌性演習真正不能迴避的考題！＊作者為管理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