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暉專欄：摩洛哥偷渡客向西班牙飛地休達衝關─危機為何忽然爆發？

近日大批摩洛哥偷渡客突然湧入西班牙位於北非的飛地休達（Ceuta），再次令歐洲移民問題成為焦點。休達這塊西班牙非洲飛地我曾多次介紹，而當地這類危機並非第一次發生，但每一次出現，都反映同一個問題：歐洲的人道價值觀，究竟能否與有效的邊境管理並存？要解答問題，我們需要明白危機並非單一原因造成。

休達本身的地理位置相當特殊，與梅利利亞是歐盟唯一位於非洲的陸地邊界，一旦踏入，便涉及歐盟法律、人權公約及庇護制度，因此一直被人口販運集團視為最有價值的偷渡路線之一，同時亦成為摩洛哥與歐盟之間的重要地緣政治槓桿。這種飛地結構，本身就是制度上的漏洞。

而西班牙近年左翼政府釋出的政策訊號，也容易被借題發揮。雖然西班牙政府從未表示非法入境者可以留下，但長期強調人道主義、移民融合，以及對遣返採取審慎態度，客觀上容易令外界形成「只要成功踏上西班牙土地，就有機會留下」的印象。在偷渡入境問題上，很多時候影響疑似非法入境行為的，都不是法律條文，而是外界對法律的預期。

西班牙法院最近出現一項涉及休達、梅利利亞兩塊飛地海路偷渡者程序保障的裁決，被人口販運集團刻意扭曲。他們向北非居民宣傳，只要成功游到休達，就不能立即遣返。法律本身並非如此，但蛇頭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個足以吸引更多人付錢偷渡的故事。

這個故事對摩洛哥人而言，自然有吸引力。雖然摩洛哥已經是非洲相對發達國家，但北非也長期存在經濟及人口壓力，青年失業率高，收入與歐洲存在巨大差距，再加上撒哈拉以南非洲持續有人向北移動，令摩洛哥一直承受巨大的移民壓力。不過，這些因素多年來一直存在，並不足以解釋為何危機突然爆發。

所以一般相信，關鍵是摩洛哥邊境管理突然出現變化。歷史上，每當摩洛哥與西班牙、歐盟在外交上出現磨擦，休達與梅利利亞的邊境管理，就會忽然「巧合地」變得相對寬鬆，例如 2021年，就曾有數以千計偷渡客短時間內湧入休達。今次雖然沒有證據證明摩洛哥政府刻意放行，但若沒有邊境執法明顯鬆動，如此大規模的偷渡幾乎不可能發生。摩洛哥外交近日頗多動作，另一個焦點就是拒絕對台灣護照發簽證，我們日前也曾談及，似乎正醞釀某種外交轉向。

今天休達的畫面，令人想起另一個西班牙飛地梅利利亞。西班牙國腳 Nico Williams 與哥哥 Iñaki Williams 的父母，當年正是經梅利利亞進入西班牙，最後成功融入社會，更培養出兩位世界級球員。這多少反映移民本身並不是問題，成功融合往往可以成為一個國家的資產，問題是制度。成功融合，可以孕育 Nico Williams；邊境失控，則會令民眾對政府失去信心，推動右翼政黨崛起，加深社會撕裂。休達發生的，不只是西班牙的危機，也是整個歐洲的壓力測試。

＊作者為國際關係學者，現任國立中山大學臺港國際研究中心專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