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觀察》電商「低價革命」誰在買單？鐘睒睒砲轟平台權力，揭開「卷品質」消失的真相

中國電商產業高速發展多年，消費者享受到更低價格、更快物流與更便利的購物體驗，但在這場「低價革命」背後，究竟誰承擔了成本？

8月8日，鐘睒睒接受中國央視財經《對話》節目訪問時，談及電商平台、線下零售與價格競爭。他認為，電商在消滅傳統經銷商與零售商的同時，也逐漸成為新的「中間商」，而與過去傳統中間商不同的是，平台可以透過演算法調整抽成與流量分配，對交易產生更直接的影響。

鐘睒睒直言，中國目前最需要擔心的，就是「卷價格」，卻不卷品質、不卷高品質，也不卷溢價能力。他認為，當企業不斷透過低價爭奪市場，產業鏈上的利潤空間便會遭到壓縮，最終受到影響的，不只是品牌企業，而可能一路傳導到製造商、農民與整個實體經濟。

早在2024年11月，他就曾公開表示「永遠不會做直播帶貨」，並批評直播電商的無底線價格戰。他當時更直指，網路平台讓價格體系下降，對中國品牌與產業都是巨大傷害，並認為政府應該介入。

中國電商巨頭京東商城。（圖片來源：京東官網）

電商消滅了誰？鐘睒睒：傳統中間商消失，平台卻成了新的中間商

鐘睒睒這次提出的一個核心問題是：電商究竟有沒有真正消滅「中間商」？

在傳統零售體系中，商品通常經過經銷商、批發商、零售商等環節，每一層的利潤與抽成相對明確。鐘睒睒認為，傳統中間商的抽成是公開而且相對固定的；但到了平台經濟時代，平台可以透過演算法，針對不同訂單調整抽成，甚至介入流量分配。

過去，城市裡的經銷商掌握的是商品與通路；如今，平台掌握的則可能是流量、演算法、消費者注意力與交易入口，這也是鐘睒睒要求「限制平台權力」的關鍵所在。

從產業角度看，平台最大的優勢不只是可以把商品送到消費者面前，而是掌握了大量交易數據。當流量分配、搜尋排序、促銷活動與抽成機制都掌握在平台手中時，平台實際上已經不只是提供交易場所，而可能成為影響市場規則的重要參與者。

他進一步指出，城市裡許多店鋪靠的是感性消費——逛街時看到一件衣服就買下，這種即興、感性的體驗已被扼殺。「把年輕人都吸引到手機螢幕裡，創造性和感性在哪裡？一個社會只有感性才有創造力。」

消費者原本可能只是走進商場、經過一家小店，看到櫥窗裡的商品後臨時產生購買念頭；也可能因為店員推薦、朋友介紹，甚至只是商品擺放的位置，而改變原本的消費決定。現在則是，消費者輸入關鍵字，電商平台根據演算法推薦商品，再透過價格、折扣、銷量與評價進行比較。

鐘睒睒提出這樣的問題也是目前中國即時零售業關注的，往往一到週末在北京、保定兩地的商場裡的人流逐漸稀少，能夠看到的就是穿梭在商場各個店鋪的外賣員。

中國電商平台Temu是「拼多多」的子公司。（圖／翻攝自FB／Temu）

價格戰摧毀社會生產力：消費者真的永遠是贏家嗎？

在剛剛過去的立秋節氣，「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成為中國各大手搖飲平台主打的廣告語，然而這背後卻是商家與商家之間的一次「價格戰」，「誰家更便宜我買誰的」成為許多年輕人的首選。

和前幾年的價格戰一樣，在小紅書、抖音等平台上也是催生出一些「打折攻略」，一杯星巴克利用外賣券疊加的方式，愣是從32元（人民幣，下同）變為4元，記者秋天第一杯庫迪咖啡也只花費了4.4元。

當整個市場都開始追求最低價，低價究竟是效率提升的結果，還是產業利潤被不斷壓縮的結果？鐘睒睒認為，目前中國市場真正需要警惕的，就是「卷價格」而不是「卷品質」。

鐘睒睒以可口可樂與百事可樂為例，認為成熟的市場競爭並不等於永遠降價；企業可以在品質、品牌與產品價值上競爭，而不是不斷把價格往下打。

這個觀點與他2024年的說法其實是一脈相承。當時他就曾表示，自己反對直播平台「無下限」的價格戰，認為網路平台壓低價格體系，對中國品牌與產業造成巨大傷害。

2024年農夫山泉推出綠瓶純淨水時，同樣採取低價策略。這也意味著，他真正反對的並不單純是「低價」本身，而更接近於反對由平台流量與競爭機制驅動的無止境價格競賽。

淘寶、中國台灣、電商、購物（圖／洪煜勛攝）

「便宜」之外，中國電商下一階段要競爭什麼？

過去十多年，中國電商零售業最成功的故事之一，就是把「便宜」做到極致。但當所有平台都開始補貼、所有商家都開始降價、所有直播間都在喊「全網最低價」，低價本身也可能逐底競爭，失去吸引力。

因為如果價格成為唯一的競爭標準，企業最後只能透過降低成本來生存；而成本降低如果不是來自技術進步與效率提升，就可能轉化成壓低供應商利潤、降低產品品質，甚至犧牲勞動條件。

電商或許消滅了傳統中間商，但如果平台本身成為新的市場權力中心，那麼下一場產業改革要處理的，恐怕就不再只是「中間商賺多少」，而是平台應該擁有多大的權力，以及整個社會究竟要為「極致低價」付出多少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