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共產黨對少數民族獨特性的寬容超過國民黨：《東亞關聯史》選摘（4）

中國從古代開始，就在占據多數的漢族和其他少數民族們之間的紛爭和融合中發展歷史。在清代末期發生的苗族叛亂可說是當時較具代表性的少數民族分離獨立運動。在早期的中國歷史上，政府有時對居住在中國南部的非漢族進行討伐，有時則會促進漢族與當地非漢族之間的交流。到了明清時代，漢族的勢力已經逐漸擴張到貴州、雲南等西南地區。到了十八世紀前半，雍正帝在位時，中央的勢力已經直接影響到當地的苗族。雖然苗族對中央進行激烈的反抗，但仍然不敵清朝在當地進行殘酷的屠殺。清朝鎮壓苗族勢力後，在當地課徵相當沉重的稅金，並且規定只有當地的有力人士才能繼續辮髮。除此之外，政府更是刻意讓居住在當地的漢族和苗族產生對立，以此防止當地集結反清勢力。然而，許多苗族仍然持續抵抗。在一八五五年以後的十八年期間，在苗族英雄張秀眉的領導下，苗族持續發動起義。正好當時苗族的起義跟太平天國軍一同合作，先是收復了先前遭政府強占的土地。但張秀眉後來遭到逮捕，苗族的起義也逐漸遭到鎮壓。在這段期間，苗族的死亡人數幾乎達到百萬，只剩下數萬人存活下來。直到今日，在貴州的苗族部落之間，仍然持續流傳著讚頌張秀眉事蹟的歌曲和故事。

在近代以後，中國少數民族們在政治上的獨特性一直受到中華民國和中國國民黨的否定。滿洲、蒙古、維吾爾、西藏、苗族等民族全都被視為是構成單一中華民族的要素。中華民國政府則透過蒙藏委員會對少數民族進行統治和同化。相較之下，中國共產黨對少數民族的政治獨特性採取較為寬容的立場。中國共產黨在一九二二年進行的第二次黨大會中宣布讓蒙古、西藏和新疆擁有自治的權利，並且宣布以自治聯邦體制為基礎，建立包含中國本部、西藏和新疆的中華聯邦共和國。後來在一九三一年召開的中華蘇維埃第一次全國大會中通過的中華蘇維埃憲法中，也提到政府承認中國境內少數民族的自決權，並且同意各個少數民族都有脫離中國，自主形成獨立國家的權利。這在當時中國普遍對少數民族具有歧視心態的情況來說，可說是具有相當大的突破。

但在一九三一年九月滿洲事變發生後，隨著日本的侵略日益嚴重，中國共產黨開始放棄民族自決論，並且逐漸轉向自治論。毛澤東在一九三八年第六期中央委員會的第六次擴大全體會議的報告中，明確地提出了少數民族政策的轉向。報告內容如下：第一，蒙古、維吾爾、西藏等各個民族具有與漢族同等的權利。在各民族共同抵抗日本帝國的前提下，政府給予各個民族自治權，而各個民族也應該與漢族聯合共組統一國家。第二，尊重各個少數民族的文化。不強制使用漢語，並且積極援助他們用自己的文字提升他們自己的文化和教育。第三，反對大漢族主義（漢族至上主義），並且教育漢族應該以同等的態度對待少數民族。然而在這份報告中，毛澤東只承認少數民族的自治權，並沒有承認少數民族的自決權。直到中國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在一九四九年九月公布的中國人民協商會議共同綱領的第六章〈民族政策〉中，中國政府先前對少數民族的立場更加明確。直到今日，這仍然是中國對少數民族採取的基本路線。

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在新中國成立前發生的內蒙古和新疆的自治運動、民族運動，可說是與中國革命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中華民國政府在三十多年間持續否認外蒙古的獨立。但在一九四六年一月，中華民國終於承認了外蒙古的獨立。在日本戰敗後，內蒙古曾經發生內、外蒙古的統一運動，並且在一九四六年二月成立了民族主義色彩濃厚的東蒙古人民自治政府，但在兩個月後，在中國共產黨的介入下遭到解散。此外，新疆在一九三一年曾發生伊斯蘭教徒們的叛亂事件。在一九四四年，維吾爾族和哈薩克族也曾在伊寧地區建立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但在一九四九年新中國誕生後遭到解散。後來新中國在擬定民族政策的過程中，他們大致將先前發生在內蒙古和新疆的經驗反映在全國其他的少數民族上。因此，直到今日為止，中國政府堅守少數民族和其居住地為「歷史上不可分割的中國領土」的立場，視那些民族自決權的主張為「分裂主義」，並且對其進行徹底的鎮壓。

直到今日為止，仍然以中國少數民族的身分展開分離獨立運動的西藏，早就在一九一二年清朝滅亡後就開始展開正式的獨立運動。西藏的達賴喇嘛（Dalai Lama）為了爭取獨立，在一九一三年與蒙古簽訂《西藏、蒙古相互承認條約》，以此對抗中華民國。在抗日戰爭期間，中國國民黨持續主張西藏為中國的一部分，但與此對立，主張獨立的西藏在當時也無法有效地進行軍事行動。後來在國共內戰中取得勝利，並在一九四九年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中國共產黨，再次聲明西藏為中國的一部分，並且以「解放」的名義在一九五○年派遣中國人民解放軍武力鎮壓西藏。中國與西藏簽訂了十七條協議，幾乎完全剝奪了西藏的主權。在一九五三至一九五七年的冷戰體系中，為了維護國家的安全，政府再次聲明中華民族是不可分裂的單一體，並且實施民族識別調查。當時雖然有超過四百個族群自認為是獨特的民族，但其中受到政府認定的只有五十五個民族，只有漢族以外的五十四個民族受到認定。

《東亞關聯史》書封 ＊作者柳鏞泰유용태，韓國延世大學博士，首爾大學歷史教育系教授；朴晉雨 박진우，日本一橋大學博士，淑明女大日本學系教授；朴泰均 박태균，首爾大學博士，首爾大學國際大學院教授。本文選自三人著之《東亞關聯史：超越國界，綜覽比較、地域、民族的新歷史》（聯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