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賊王》看到後來,會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世界政府可以動用海軍追捕海賊,可以面對四皇割據大海,也能處理各國之間的戰爭與衝突;但有一件事,他們幾乎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空間——不准研究「空白100年」。你可以不知道世界政府當年做過什麼,但你不能試著知道。奧哈拉的學者因為研究歷史本文、古代文字與「空白100年」,最後整座島遭到「非常召集」攻擊;妮可、羅賓因為能讀懂歷史本文上的古代文字,8歲便遭到懸賞追殺;到了蛋頭島篇,繼續追查這段禁忌歷史的貝加龐克,也成為世界政府想要除掉的對象。看到這裡,《海賊王》其實提出了一個比「ONE PIECE到底是什麼」更值得思考的問題:一個政權,為什麼會這麼害怕人民知道歷史?答案往往不是因為歷史本身有多危險。而是因為當一個人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他就可能開始追問:現在的世界,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海賊王》最可怕的禁令,不是不准反抗,而是不准知道過去。世界政府對「空白100年」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在於它禁止的不是某一種政治立場,而是連「研究」本身都不被允許。這兩件事差很多。如果一個統治者告訴人民:「你不能反抗我。」至少人民還知道,自己正在受到控制。但如果它告訴你:這段歷史不能讀。這份資料不能看。這個名字不能提。這件事情最好不要問。時間一久,後來出生的人甚至可能連自己「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這才是世界政府真正厲害的地方。它掌握的除了軍隊、法律與情報機構,也試圖決定人們究竟能理解多少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情。所以羅賓真正危險的地方,是她會讀。她讀得懂那些世界政府希望再也沒有人讀懂的文字。一個8歲的小女孩,因此成了政府眼中的「惡魔之子」。從這個角度重新看羅賓,她其實是《海賊王》裡非常特別的角色:魯夫挑戰世界政府,靠的是拳頭。羅賓挑戰世界政府,靠的卻是記憶。世界政府真正害怕的,不是過去,而是人民開始拿過去跟現在比較。人為什麼需要歷史?表面上,是為了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但歷史真正具有力量的地方,在於它讓人有了「比較」的能力。如果一個人從出生開始,就只看過眼前這個世界,他很容易相信: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制度本來就是這樣。誰統治誰,本來就是這樣。某些人天生享有特權,好像也本來就是這樣。可是只要你知道100年前、500年前,甚至900年前曾經存在另一套秩序,「理所當然」就會開始鬆動。蛋頭島篇中,貝加龐克提出關於空白100年的假說:900年前曾存在一個擁有高度文明的國家,後來與20個國家發生巨大衝突,而這20國最終成為世界政府成立的基礎。至於那個古代國家究竟是什麼、當年的戰爭到底發生了什麼,故事仍未完全揭曉。但光是這些線索,就已經足以讓人理解世界政府為什麼如此恐懼。因為歷史一旦被重新打開,人們問的就不單純是:「以前發生了什麼?」而是會繼續追問:「現在這個世界,是怎麼形成的?」如果今天的秩序,是某場戰爭之後建立起來的,那麼勝利者留下的歷史,會不會只剩下勝利者希望後人記得的版本?如果某個國家曾經存在,為什麼今天的人連它的名字都不知道?如果世界政府真的代表正義,為什麼研究一段800年前的歷史,需要付出死亡的代價?只要這些問題開始出現,「事情本來就是這樣」就不再足以成為答案。奧哈拉最悲傷的地方,是連「想知道」都成了一種罪。所以奧哈拉事件真正令人難受的,從來不是整座島被摧毀。那些學者沒有率領軍隊,也沒有發動革命。他們只是研究被世界政府禁止的古代文字與歷史,想知道「空白100年」究竟發生過什麼。甚至在那個時候,他們也還沒有掌握完整答案。但對世界政府來說,光是「有可能知道」,就已經足夠危險。這才是奧哈拉最殘酷的地方。當一個社會連提出問題都可能受到懲罰,被消滅的就不純粹是答案,還包括下一代繼續追問的可能。所以世界政府真正想摧毀的,除了考古學家,還包括書、研究、文字、證據,以及所有記得這些事情的人。但奧哈拉最後留下了一個很重要的反擊。人可以死。島可以被摧毀。圖書館可以倒下。可是只要知識還被保存著,歷史就沒有真正死亡。這也是為什麼羅賓活著,本身就具有意義。她不只是一名倖存者。她本身,就是一段沒能被完全刪除的歷史。《海賊王》真正讓人有共鳴的,是現實世界也曾出現「不能談的歷史」。也正因如此,《海賊王》的「空白100年」才會讓很多人產生強烈共鳴。因為在人類歷史裡,掌權者試圖控制集體記憶,從來不是陌生的事情。禁止出版、封存檔案、限制研究、修改教材、污名化受害者,或者讓某些事件慢慢變成「最好不要談」的禁忌,都會影響一個社會如何理解自己的過去。台灣其實也經歷過類似的記憶斷層。1947年二二八事件發生後,尤其1949年台灣進入長期戒嚴與白色恐怖時期,許多相關經歷長期難以公開討論、研究與書寫。對不少受難者與家屬而言,有些事情並不是單純「不想說」,而是在當時的政治環境裡,不敢公開說。直到後來社會逐漸鬆動、解嚴,相關研究、出版與平反運動增加,許多過去難以公開談論的歷史,才重新進入公共討論。但這裡真正重要的,並不是要求所有人最後都只能得到同一個歷史結論。恰恰相反。一個社會真正珍貴的地方,是同一段歷史可以被重新研究、辯論、補充,甚至被質疑。你可以不同意某位歷史學家的解釋。也可以對同一份史料提出不同看法。真正需要警覺的,是某一天開始,有些問題連「問」都不被允許。因為歷史研究真正需要的,從來不是每個人得到完全相同的答案。而是人們仍然擁有尋找證據、閱讀資料,以及提出不同解釋的自由。為什麼《海賊王》一直在寫「記憶不會消失」?看到這裡,再回頭看《海賊王》,會發現這部作品其實一直在寫同一件事情:人真正留下來的東西,不只有財寶。一個人的意志可以被繼承。一個國家的故事可以被保存。一段被刻意刪除的歷史,也可能在幾百年後重新浮上海面。所以到了故事後期,再看那些被刻在巨大石頭上的歷史本文,也會發現這個設定格外有象徵性。紙可以被燒掉。書可以被查禁。國家可能滅亡。知道真相的人也可能被殺死。但只要還存在某種無法被權力輕易修改的紀錄,後來的人就仍然有機會重新問一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句話,或許才是世界政府真正害怕的。因為當一個人真正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他就不再只能接受別人告訴他的世界。他會開始判斷。開始比較。開始懷疑。也開始決定,自己想要走向什麼樣的未來。所以《海賊王》的「空白100年」,真正迷人的地方,是它提醒我們一件很簡單的事:當一個權力不斷告訴你「這段歷史沒有必要知道」,真正值得追問的往往正是——它為什麼這麼不希望你知道?能不能自由閱讀自己的歷史,看起來是在談過去。但很多時候,它真正決定的,是一個社會還有沒有選擇未來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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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來源:PR Times
  • 分類:新聞
  • 產品、服務:《海賊王》 / 歷史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