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農曆七月,許多台灣人從小都聽過長輩提醒:看到普渡桌不要亂碰、晚上不要亂吹口哨,講到鬼魂時,也最好別把「鬼」字一直掛在嘴邊,而要客氣地稱一聲「好兄弟」。 奇怪的是,明明彼此沒有血緣關係,甚至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為什麼偏偏要叫「兄弟」? 這個聽起來有些親切、甚至帶點幽默感的稱呼,其實藏著台灣人面對死亡時非常複雜的情緒。它一方面來自對未知世界的敬畏,另一方面背後卻連著早期移民渡海、客死異鄉、械鬥與大量死後無人祭祀的亡者。 換句話說,台灣人嘴裡的「好兄弟」,原本很可能就不是什麼恐怖故事中的妖魔,而是一群死後沒有家人可以替他們上香的人。 「好兄弟」到底是誰?其實不是所有過世的人都這樣叫 「好兄弟」並不是網路時代才出現的戲稱。 教育部《臺灣台語常用詞辭典》收錄「好兄弟」(hó-hiann-tī)一詞,其中除了指感情很好的朋友,也列有「孤魂野鬼、遊魂」的意思。內政部移民署近期介紹台灣鬼月文化時,也將「好兄弟」解釋為人們對鬼魂一種尊敬、委婉的稱呼。 但在傳統民間信仰裡,「祖先」與「好兄弟」通常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 祖先有姓名、有家族,也有後代定期祭祀;中元普渡所照顧的對象,則很大一部分是沒有子孫奉祀、沒有固定香火,甚至不知道姓名與身分的無主孤魂。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便指出,普渡所濟度的包括「孤幽、孤魂滯魄」,一般所說的孤魂野鬼,民間便通稱為「好兄弟」。 這個差別放到今天可能不容易感受到,但放回過去以家族、宗族為生活核心的社會,意義完全不同。 一個人死後還有人祭拜,代表他仍然屬於某個家庭;如果連名字都沒有人記得,埋在哪裡也沒有人知道,就真正成了一個沒有歸處的人。 而早期台灣,這樣的人並不少。 唐山過台灣有多危險?渡海、疾病與意外,都可能讓移民客死異鄉 清代以來,大批福建、廣東移民渡海來台謀生。今天回頭看是一段「開墾史」,但對當時真正坐在船上的人而言,那其實可能是一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抵達的旅程。 教育部台語辭典收錄的俗語「有唐山公,無唐山媽」,便說明清初渡台禁令等歷史背景下,早期渡海開墾者存在大量單身男性。 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高雄小故事」介紹普渡文化時,也記錄了一種流傳於地方的解釋:過去渡過俗稱「黑水溝」的台灣海峽十分危險,不少人在海上死亡,而早期客死台灣者又以男性移民居多,因此後人將這些亡者稱為「好兄弟」,並於農曆七月祭祀。 即使僥倖平安上岸,也不代表危險就此結束。 中研院民族學者林美容談到台灣「祀鬼」文化時便指出,清代台灣曾發生不少族群械鬥及政治衝突,造成許多人死亡,其中不少人單身、沒有後人祭祀,地方於是集塚立祠,逐漸形成大量萬應公等孤魂祭祀。 於是,台灣土地上開始出現一個很特殊的問題:死去的人很多,但能記得他們名字的人不一定還在。 死於海難、械鬥、意外的人,最後都可能成為沒人拜的孤魂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的中元普渡會發展得如此盛大。 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指出,台灣漢人移民過程中產生許多「無嗣、無主的孤魂」,人們一方面希望安頓亡者,一方面也藉祭典緬懷先人,因此中元普渡在台灣特別受到重視。 基隆著名的「老大公」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基隆市安樂區公所資料記載,當地老大公廟祭祀的亡魂,包括早期衝突中的死者,以及唐山過台灣後,因土地、灌溉水源等問題爆發漳泉械鬥而死亡的人。1855年起,地方就在農曆七月舉辦中元普渡祭慰亡魂;基隆當地也會將這些孤魂稱為「好兄弟」或「老大公」。 更早以前,中國傳統信仰本來就存在祭祀「厲鬼」的觀念,也就是對非正常死亡、無人埋葬或無人奉祀者進行祭祀,希望亡魂有所歸宿。基隆市政府整理地方文獻時指出,清代《淡水廳志》已記錄北部設置「厲壇」安置與祭祀無人認領骨骸,南台灣甚至可見更早的相關記載。 因此,中元普渡並不是台灣人突然發明出來的習俗。 真正具有台灣特色的,是一個高度移民、渡海與衝突頻繁的社會,把原本就存在的孤魂祭祀文化發展得格外龐大。 那為什麼不能直接叫「鬼」?其實是一種「把可怕的東西叫好聽一點」 至於鬼月「不能說鬼」,比較準確的說法應該是:這屬於民間流傳的語言禁忌,並不是宗教上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硬性規定。 傳統說法相信,農曆七月鬼門開後,孤魂來到陽間活動,如果隨意談論、呼喊甚至挑釁,可能引起祂們注意。因此人們說話更加謹慎,避免直呼「鬼」,改用比較客氣的「好兄弟」。 金門縣政府介紹鬼月習俗時,就記錄過「鬼月不能說鬼,因為會招鬼」的民間說法;內政部移民署則將「好兄弟」解釋為尊敬且委婉的稱呼。這些都是民俗信仰與語言避諱,並沒有科學證據顯示說出某個字真的會招來鬼魂。 從語言角度來看,這其實也很好理解。 人們遇到無法掌握、甚至害怕的事物時,往往不會直接說出它的名字,而是換成比較柔和的稱呼。「孤魂野鬼」聽起來充滿排斥感,「好兄弟」卻一下把對方拉進了人際關係裡。 我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你從哪裡來。 但既然你沒有人祭拜,我就準備一份飯菜給你。 至少今天,先叫你一聲兄弟。 「好兄弟」真正讓人難過的地方,是他們曾經可能也只是普通人 這或許也是台灣中元普渡最耐人尋味的地方。 今天講到鬼月,最容易被注意的是半夜不能吹口哨、不能亂拍肩膀、不能去水邊等禁忌,可是如果把那些恐怖元素拿掉,剩下來的核心其實很樸素。 有人死了,而且沒有人記得他。 因此活著的人替他擺一副碗筷、準備一桌飯菜,燒一些紙錢,讓連姓名都已經消失的人至少一年有一次可以「回來吃飯」。 中研院介紹台灣民俗研究時,曾將這種死亡文化概括為「送別亡者,安慰生者」:鬼故事與死後世界的想像,反映的其實也是活人如何理解死亡、失去以及集體記憶。 因此,「好兄弟」三個字背後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或許從來不是「叫鬼一聲兄弟,鬼就不會害你」。 而是台灣人在漫長歷史中,替那些沒有家人、沒有後代,甚至連名字都沒留下的人,重新安排了一個位置。 他們不是我們的祖先,也不知道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但一年一次,桌子仍然替他們擺好。 沒有姓名,就叫一聲「好兄弟」。 至少不要讓一個人死去之後,連被記得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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