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悼念朱鎔基—從「黑貓白貓」到「防範奸鼠」

驚聞國務院原總理朱鎔基逝世，伏案良久，心中萬分悲痛與感懷。自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浩浩湯湯七十餘載，在我心中最為敬佩與景仰的，莫過於鄧小平和朱鎔基。 回首當年，若沒有鄧小平以非凡的政治勇氣和歷史眼光，大刀闊斧地推進改革開放，就沒有後來中國經濟的迅速崛起，也難有億萬人民生活水平的巨大改善。 鄧小平早年曾以一句極富實踐智慧的名言指出：「不管黑貓白貓，捉到老鼠就是好貓。」改革開放以後，尤其是1992年南方談話發表之後，這一思想更加深入人心。它打破了長期僵化的思想束縛，發出了以實踐檢驗真理、以發展改善民生的時代強音。自此，中國經濟如鷹隼展翅，迎來了舉世矚目的騰飛。 然而，經濟騰飛的背後，往往也伴隨著利益交織的風險與挑戰。 1993年初，我有幸與鄧小平的二公子鄧質方先生共進晚餐。席間談及「黑貓白貓」之論，我深感這一思想堪稱經典。有此方向，中國經濟未來的強勁增長幾乎可以預見。 但我當時也意識到，當全黨上下放開腳步發展經濟之時，倘若權力缺乏嚴密的制度約束，監督機制又未能及時跟上，各種弊病便可能隨之滋生。 於是，我半開玩笑地替鄧小平的「貓論」補上了一句：「管它黑鼠白鼠，不被貓捉就是好鼠。」 這一句看似玩笑，實則是我當時的一份憂慮。我特別提醒：一定要警惕經濟高速發展過程中的腐敗風險。當金錢、權力與利益相互交織，一些掌握權力的人便可能化身為善於躲避監督的「奸鼠」。 未曾想到，當年的這句對子，日後竟在某種程度上不幸應驗。 隨著改革開放全面推進、經濟體量迅速擴張，當時法治、監督與權力邊界尚未完全建立，一些貪官污吏乘機巧取豪奪。各種善於鑽制度漏洞、逃避監督的「黑鼠白鼠」層出不窮，既侵吞國家與人民的財富，也損害了改革開放的聲譽與社會公平。 這正是為什麼中國總理朱鎔基的出現，在中國改革的歷史長河中顯得如此彌足珍貴。 我極其敬佩朱鎔基。他是一位真正敢說真話、不怕得罪人、勇於承擔責任的大國總理。面對改革深水區和錯綜複雜的利益格局，他在推進財稅、金融、國有企業與政府機構改革，完善社會保障體系，以及推動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等重大戰略上，均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歷史功績。 朱鎔基任內還成功應對亞洲金融危機，堅持人民幣不貶值，整頓金融秩序，治理經濟過熱，為中國經濟的穩定發展及進一步融入世界經濟體系奠定了重要基礎。 更令人民難忘的是，他以雷厲風行的作風整頓吏治、反對腐敗，敢於向既得利益和貪官污吏亮劍。 1998年3月，朱鎔基剛剛就任國務院總理，便在中外記者面前留下了震撼人心的誓言：「不管前面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我都將一往無前，義無反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這不是一句普通的豪言壯語，而是一位改革者面對國家、人民與歷史所作出的莊嚴承諾。 朱鎔基曾坦言，他希望卸任以後，人民能說他是一個清官而不是貪官；若再說他辦過一些實事，他便心滿意足。今天回望，他不僅是一位清官，更是一位確實為國家辦了許多大事、難事和實事的總理。 朱鎔基的可貴，不只是他懂經濟，更在於他有風骨、有膽識、有原則。他敢拍桌子、敢瞪眼睛，但他所震懾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那些尸位素餐、弄虛作假和貪贓枉法之徒。他的嚴厲背後， 是對國家前途的焦慮，是對人民利益的責任，也是對改革事業的忠誠。 當然，任何一個時代的改革都不可能盡善盡美。國有企業改革、職工下崗、住房與醫療制度轉型等，也曾帶來陣痛，並給部分群體造成沉重壓力。公允地評價朱鎔基，既不應迴避改革付出的代價，也不能因此抹煞他在特殊歷史條件下承擔重任、迎難而上的勇氣與功績。 鄧小平開創改革開放的大方向，讓中國敢於發展、敢於致富；朱鎔基則在改革進入攻堅階段之際，以鐵腕整頓秩序、建立制度、接軌世界。前者為中國打開國門、解放思想，後者則在高速前進的列車上努力加固軌道、控制風險。 一位告訴中國：「能捉老鼠就是好貓」；另一位則以自己的行動證明：不但要讓好貓捉到老鼠，更要防止那些躲避監督、侵吞公帑的「奸鼠」逍遙法外。 改革不僅需要速度，也需要秩序；不僅需要活力，也需要公平；不僅要鼓勵人們創造財富，更要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否則，經濟越發達，權力尋租的空間也可能越大；財富越增加，分配不公所造成的社會裂痕也可能越深。 今天追思鄧小平與朱鎔基，我所懷念的，不只是他們個人的智慧、膽識與功績，更是那個敢於解放思想、敢於面對問題、敢於承擔責任、敢於推動改革的時代精神。 改革不能停步，但改革必須伴隨法治；發展不能倒退，但發展必須惠及人民；反腐不能只靠少數清官的勇氣，更要依靠公開、透明而有效的制度。 「黑貓白貓」帶來了改革騰飛的智慧，「黑鼠白鼠」則提醒後人：在追求經濟繁榮的同時，永遠不能放鬆對權力與腐敗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