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涉及《少女革命》後期與結局重大劇透。

第一次看《少女革命》,很多人可能都不會立刻把鳳曉生當成全劇最可怕的人。

西園寺會動手,冬芽會利用感情,御影草時操縱別人的創傷,這些角色的危險都相對容易辨認。鳳曉生卻完全相反。

他英俊、成熟、有錢、說話溫柔,住在高塔頂端,開著跑車,似乎永遠知道別人在想什麼。當歐蒂娜等人還是一群活在校園裡、被友情和愛情弄得暈頭轉向的少年少女時,鳳曉生看起來甚至像全劇少數真正的「大人」。

但看到最後才會發現,《少女革命》最令人不舒服的地方也正在這裡:

真正擅長控制別人的人,不一定會讓你害怕他。

他甚至可能先讓你覺得,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一個人真正懂你。

而鳳曉生,就是《少女革命》把這種危險推到極致後創造出來的人物。

《少女革命》鳳曉生第一次出場時,為什麼不像反派?

鳳曉生是姬宮安希的哥哥,也是鳳學園的代理理事長。隨著故事推進,觀眾才逐漸知道,他同時與歐蒂娜童年憧憬的「王子」以及神祕的「世界盡頭」有著直接關係。

在幾原邦彥與評論家小谷真理的對談刊載頁面中,作品介紹將鳳曉生定位為安希的哥哥、歐蒂娜過去憧憬的王子,同時也是「世界盡頭」;幾原在後續對談中則形容,鳳曉生是看見「世界盡頭」、理解一切後陷入絕望,最後成為「無聊大人」的人。

但有趣的是,他身上幾乎沒有傳統反派常見的外表。

沒有陰森城堡,沒有歇斯底里的怒吼,也很少直接威脅別人。

相反地,他擁有成年人象徵的一切。

跑車、權力、金錢、性魅力,以及一種少年少女尚未擁有的從容。

幾原邦彥在《Animage》訪談中談到,鳳曉生的跑車象徵「地位」以及成年人的餘裕;鳳曉生本身則被設定成某種「虛擬的理想成人」。歐蒂娜會受到他的誘惑,也正因為鳳曉生掌握著她還不了解的成人世界。

因此,《少女革命》沒有讓壞人看起來像壞人。

它反而讓危險披上了最迷人的外衣。

鳳曉生最厲害的地方,是他很少直接命令人。

仔細回想鳳曉生與其他角色的互動,就會發現他最常做的事並不是強迫,而是引導:

他知道冬芽想要什麼。

知道決鬥者們缺少什麼。

知道歐蒂娜對「王子」抱有什麼幻想。

也知道安希為什麼無法離開自己。

於是他很少直接說:「你必須照我的意思做。」

他做的是另一件更有效的事:讓你相信,這本來就是你自己的選擇。

歐蒂娜以為自己正在接近一個成熟的男人。

決鬥者以為自己正在追求永恆、力量或愛情。

安希甚至已經習慣了自己所扮演的位置。

可是這些人的欲望,最後全部流向鳳曉生所設計的道路。

這也是為什麼「世界盡頭」這個設定那麼重要。

《Animage》當年介紹鳳曉生篇的專題文字,曾用一段非常耐人尋味的方式形容「世界盡頭」:那是一個令人感到舒服、彷彿泡在溫水裡的地方,在那裡,人不必擁有自己的意志,也不必自己作出決定;最後,文章甚至將「世界盡頭」指向「現實」。

換句話說,鳳曉生真正提供給別人的,並不是自由。

而是:你不用再思考,我替你告訴你世界是什麼。

他對安希最可怕的控制,是讓她連「離開」都很難想像。

鳳曉生與安希的關係,是整部《少女革命》中最黑暗的一條線。

兩人明明是兄妹,故事卻明確呈現出亂倫性的關係;更重要的是,他們從來不是站在平等的位置上。

在幾原邦彥與小谷真理談論安希時,小谷直接談到鳳曉生與安希之間的亂倫關係,幾原則表示,安希依然是「受害者」,並形容兩人在家庭結構裡呈現出近似父女的權力關係;小谷則進一步從父權結構的角度解讀鳳曉生。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安希始終是一個讓觀眾感到難以理解的角色: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受到傷害。

她也不是完全沒有反抗。

她會說謊、會諷刺、會暗中操縱別人,甚至會傷害歐蒂娜。

可是她始終沒有真正離開鳳曉生。

小時候看,可能會忍不住問:「既然她知道鳳曉生這麼糟,為什麼不走?」

長大後再看,這個問題卻會變得完全不同。

真正應該問的或許不是「她為什麼不走」,而是:

一個人究竟被控制多久之後,才會開始相信自己根本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如果借用現代親密關係中常使用的「強制控制」(coercive control)概念來理解,控制並不一定只靠一次性的暴力,而可能是一套長時間累積的行為模式,例如讓對方逐漸依賴自己、孤立對方、限制自主性,甚至一步步左右對方的日常生活與選擇。

英國政府相關指引與 Women's Aid 在說明這個概念時,也都強調,重點在於持續形成的權力與控制模式,而不是單一事件。

當然,《少女革命》不是心理學教材,鳳曉生與安希也不能直接等同任何現實案例。

但用這個概念回頭看,就會明白安希為什麼如此痛苦。

她被困住的從來不是一扇門。

而是一整套她已經生活太久的世界。

鳳曉生對歐蒂娜做的事,更容易讓人長大後感到不舒服。

相比安希,歐蒂娜看起來完全不同。

她勇敢、正義、自信,而且一直相信自己要成為「王子」。

理論上,這樣的人應該很難被操縱。

鳳曉生卻找到她最脆弱的地方。

不是恐懼。

而是她的理想。

歐蒂娜從小相信王子的故事,相信成熟、善良、優雅的男性形象。她甚至沒有發現,自己一方面想「成為王子」,另一方面仍然對傳統童話裡的王子抱有深刻渴望。

所以鳳曉生根本不必逼她。

他只需要變成她幻想中的那個人。

成熟、溫柔、神祕、體貼,又帶著危險的成人魅力。

《Animage》當年的創作者訪談也談到,歐蒂娜會受到懂得「成人樂趣」的鳳曉生誘惑。

這並不是因為歐蒂娜突然變得軟弱,而是因為鳳曉生正好踩進她對成人、王子與愛情的想像裡。

這正是鳳曉生比那些會吼叫、會動手的反派更加令人不安的原因。

他不是摧毀你的夢想。

他先變成你的夢想。

然後再利用它。

《少女革命》真正拆掉的,其實是「王子會來救你」這件事。

《少女革命》的故事表面上一直在問:

誰才是真正的王子?

歐蒂娜想成為王子。

安希等待王子。

鳳曉生曾經是王子的投影。

但到了故事最後,答案卻逐漸變成另一個問題:

為什麼一定需要王子?

這也讓鳳曉生這個角色變得格外諷刺。

他最初象徵的就是那個完美、成熟、可以拯救別人的男性形象。

可是當「王子」變成成年人之後,他沒有繼續拯救世界。

他開始利用別人對王子的想像,維持自己的位置。

幾原邦彥後來回顧《少女革命》時曾談到,作品的重要核心之一,是女孩如何面對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以及女性是否被社會推向背景;他也曾以「frustration(挫折)」概括作品的重要情緒與主題。

所以《少女革命》的革命,最後根本不是打倒某個魔王。

它真正要推翻的,是一整套故事:

「只要找到對的人,我的人生就會完整。」

「只要有人保護我,我就會得救。」

「他比我成熟,所以他一定比我更知道什麼對我好。」

「他是為了我好。」

這些話單獨看起來甚至都很溫柔。

可是當一段關係逐漸讓一個人失去選擇、失去朋友、失去自己的判斷,甚至相信沒有對方就無法生活時,問題就已經不再是「他對你好不好」。

而是:你還能不能成為你自己。

所以《少女革命》最可怕的人,才會看起來最不像壞人。

西園寺的暴力很容易辨認。

冬芽的算計也很容易察覺。

鳳曉生真正令人害怕的地方,卻是他懂得笑著替你開門。

他讓你坐上漂亮的跑車。

告訴你一些只有大人才知道的秘密。

理解你的孤獨。

肯定你的渴望。

最後,你甚至可能以為自己正在主動走向他。

這也是《少女革命》播出多年後,仍會讓不少成年觀眾重新觀看時感到刺痛的原因之一。

小時候,我們比較容易相信:「壞人應該長得像壞人。」

長大後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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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來源:PR Times
  • 分類: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