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半導體光環之外─回應Chris Horton對台灣「脫鉤」的誤讀

資深台海觀察家Chris Horton先生，於7月28日在《日經亞洲》評論版發表〈Taiwan's pivot away from China offers a lesson for democracies〉一文，主張台灣過去十年的貿易轉向是一個良好示範，證明了民主國家可以在降低對中共經濟曝險的同時保持繁榮。我認同貿易與國家安全早已無法切割，世界雖要降低中共風險的文章出發點，台灣過去十年的轉變也確實值得世界關注。 但文章接下來的具體論斷我難以認同。Horton把這個轉變幾乎完全歸功於蔡英文政府的政策能動性——太陽花運動之後的社會共識、蔡英文以「降低對陸依賴」為政見當選、八年任內主動把貿易重心移向美國，並直言「我們現在活在蔡英文打造的世界裡」。這個敘事把功勞幾乎全部算在單一政府頭上，卻迴避了同一時期規模遠大於任何一個政府所能主導的結構性變化。 這個結構變化源於美國和中國大陸的關稅戰，雙邊貿易砍掉近三成，中國大陸逼於內需疲弱、出口導向模式並未因此收斂，反而以更高的補貼強度衝擊全球市場，逼迫其他經濟體加速尋找替代供應鏈；與此同時，AI資本支出進入超級週期，輝達等美國企業的訂單需求暴增。中華民國剛好站在這兩股外部力量的交會點上。這種全球範圍的出口結構異動，與其說是台北的戰略選擇，不如說是台灣被這波全球重組浪潮推著往前走。如果把外生的景氣循環和地緣政治衝擊，包裝成單一政府的治理成果，這個因果順序值得商榷。 更值得商榷的，是Horton所依賴的官方數據本身。台灣對中國大陸投資佔比降至0.9%，經常被引用為「幾乎完全脫鉤」的證明。但拆開投審司原始報表會發現，2026年上半年台灣對外投資總額中，高達85%是台積電透過境外子公司投資銀行定存與美元債券操作，是一種用來管理匯率避險成本的資金停泊，跟產業佈局、供應鏈重組毫無關係。把這筆財務操作從分母剔除，中國大陸在台商「實際生產性投資」裡的佔比，會從0.9%躍升到7%至8%之間，落差近八倍。同一份報表裡，金融保險業、專業科學技術服務業對陸投資年增率分別高達479%與224%，雖然爆發式的百分比成長源於低基期因素，方向卻與官方宣示的「降低曝險」背道而馳。這種只引用籠統的整體數字、迴避數字背後結構的做法，恰好與台灣執政黨近年慣用的敘事手法如出一轍：兩者都傾向把混雜的現實，簡化政策成功曲線，Horton在這一點上，幾乎是原封不動地接收了這套敘事。這種選擇性引用是台海觀察的一個大盲點。 這條籠統曲線底下，還有一個更少人談的落差，就是經濟紅利分配並不均。關稅戰重創台灣機械、金屬這類傳統製造業。出口數字的亮眼成長幾乎全部集中在半導體與資通訊供應鏈。總體數字上揚的同時，台灣經濟內部正在被切成兩個世界——一個吃到AI紅利，一個承受關稅代價。這個落差，不會出現在「對美出口首度超陸」這種整體統計裡。 最後，也是最根本的問題：即使台灣真的降低了對中國大陸的曝險，換來的也不是風險分散，而是風險轉移。彭博社的數據顯示，台灣超過53%的出口集中在電機、電子與電腦相關產品；輝達六成三的生產成本流向台灣供應商；台積電來自美國市場的營收佔比，十年間從64%升至74%。這不是把雞蛋放進更多籃子，是把雞蛋從一個敵視台灣的政權手中，整批搬進另一個超級經濟體的籃子裡。而這個超級經濟體，眼下正親手重新定義國際貿易規則——川普政府一邊要求台灣擴大在美投資，一邊公開稱台灣是「談判籌碼」；台灣經濟研究院商業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孫明德已公開示警，持續擴大的對美順差，本身就可能成為觸發下一輪關稅施壓的引信。台灣換來的不是確定性，是把一種曝險換成另一種曝險，而後者的規則，還在被單方面改寫中。 Horton的問題不在於他對台灣的關注，也不在於他所主張的大方向，而在於他跟他所批評、卻又不自覺套用的那套政治敘事一樣，太急於把一個仍在進行、仍然混亂、仍然充滿結構性風險的過程，講成一個已經完成、可以打包輸出的成功案例。台灣的故事還沒寫完，這是我認為眼下最誠實的說法。